银色剑光划破虚空的那一刻,宇文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第二道献祭之痕已完成大半,暗金色的纹路在世界伤口边缘蜿蜒如蛇,只差最后三笔便可成型。但他不急了。
他转过身,望着那道疾驰而来的剑光,望着剑光中那个眉眼坚毅的年轻人。
三万七千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师尊的血脉站在自己面前。
苏临落于祭坛边缘,星辉剑横于身前,剑锋直指宇文皓。他浑身浴血——有他自己的,有四长老的,还有那三头上古星兽残骸被净化时逸散的星蚀之力。星渊领域在他周身若隐若现,经脉深处传来的灼痛如附骨之疽。
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星瑶落后半步,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已扬起,剑尖寒芒吞吐。她气息不稳,却毫无退意。
宇文皓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眼中没有嘲讽,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淡的……羡慕。
“你不该来。”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原本可以等你死在七重封印之下,省去许多麻烦。”
苏临没有回答。
宇文皓又问:“你恨你母亲吗?”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星瑶的剑锋都顿了一瞬。
“她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世间,”宇文皓继续说,语气平淡如谈论天气,“把你交给一个垂暮的老人,自己走进那片必死的虚空。你没有见过她的脸,没有听过她的声音,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顿了顿。
“你恨她吗?”
祭坛上暗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在苏临脸上,将那份沉默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苏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星渊深处那封以星力凝聚的信笺,想起那句“娘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他想起域外意识传来的那句“你母亲……来过这里”。
他想起自己跪在星渊底部,额头抵着冰冷的星晶石,第一次发出那个称呼时的颤抖与释然。
“不恨。”他说。
宇文皓看着他。
“我恨过。”苏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我恨过。恨她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恨祖父为什么抹去我的记忆,恨这所谓的血脉传承把我卷入三万年前的旧账里。”
他顿了顿。
“后来我明白了。”
宇文皓没有追问。
苏临自己说下去:“她不是把我留下。她是把我托付给了她最信任的人,然后独自去走一条没有人能陪她走的路。”
“就像我姑姑等我三万年,不是要我为她报仇雪恨,只是想看我好好活着。”
“就像清秋把全部修为给我,不是要我做救世主,只是希望我能活着回去。”
他看着宇文皓,眼神平静得出奇:
“你问我恨不恨她。宇文皓,你恨过你等的那个人吗?”
宇文皓没有说话。
祭坛上的暗金色光芒忽然剧烈震颤。
“你等了她三万年。”苏临一字一顿,“你知道她的名字,记得她的脸,听过她的声音。你等她从域外回来,从世界伤口彼端归来,从你亲手刻下的每一道献祭之痕中——醒来。”
“你恨她吗?”
宇文皓沉默了很久。
久到祭坛上的献祭之痕开始缓慢回缩,久到星瑶握剑的手从紧绷到放松又到紧绷,久到星灵透明的虚影从苏临肩侧探出头,银色的眼眸中满是复杂的悲悯。
“不恨。”宇文皓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沙哑的颤抖。
“三万年七千年,我每天都在想,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人陪她说话。”
“域外虚空中没有日月,她会不会分不清白天黑夜,会不会害怕。”
“她那么怕黑。小时候每次雷雨夜,都会抱着被子跑到师尊房门口,也不敲门,就那么蹲着。师尊问她为什么不进来,她说,怕打扰您修行。”
宇文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密布暗红色的纹路,星蚀碎片已完全融入血脉,狰狞如蛛网。
“我修无情道三千年,”他轻声说,“以为自己早就斩断七情六欲。直到那一年,她拜入星辰殿,站在新弟子队列的最前排,师尊让我和师兄去挑选衣钵传人。”
“师兄选了她。”
他顿了顿。
“我没有选任何人。”
苏临沉默。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宇文皓为什么要等三万年,为什么要夺取域外权柄,为什么要走这条比宇文殇更加决绝、更加没有退路的路。
他不是为了成神。
他是为了去那片连星辰殿主都不敢涉足的虚空深处,找回那个怕黑的女子。
“你想见她。”苏临说。
宇文皓没有否认。
“我想告诉她,当年不是我不要她。”他的声音很轻,“是师兄先选了,我没有资格争。”
“我想告诉她,她走的那天,我跪在师尊面前求了三天三夜,求他让我一起去。师尊说,不行。”
“我想告诉她,这三万七千年,我没有一天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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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苏临。
那双沉静了三万七千年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极淡的水光。
“你长得像你母亲。”他说,“眉眼最像。师尊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一定也这么觉得。”
苏临没有回答。
他想起祖父遗言影像中,老人接过襁褓时,那滴落在婴儿脸颊上的泪。
祖父一定也想起了女儿。
那个怕黑、会蹲在父亲房门口却不敢敲门的小姑娘。
那个倔强、爱上不该爱的人、生下孩子后独自走向虚空裂隙的女子。
那个他亲送其行、未能阻之、此后夜夜梦其背影的……浅儿。
“我有个问题。”苏临开口。
宇文皓看着他。
“你说你等的人是周浅,我母亲。”苏临一字一顿,“那宇文殇呢?他是你的——”
“生父。”宇文皓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苏临瞳孔微缩。
星瑶的剑锋骤然下沉三分。
就连星灵都怔住了,透明的虚影剧烈颤抖,银色的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宇文殇是我父亲。”宇文皓重复了一遍,“他是星辰殿副殿主,师尊的大弟子,也是第一个发现世界伤口、接触域外意识的人。”
“他本可以成为星辰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殿主。”
“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宇文皓顿了顿。
“我母亲是星辰殿藏书阁的一名普通执事,姓林,单名一个‘婉’字。她资质平平,修为不过筑基,一生最骄傲的事,是嫁给星辰殿最惊才绝艳的天才弟子。”
“她生我那年难产,伤了根基,此后缠绵病榻十余年。”
“我九岁那年,她去世了。”
宇文皓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临终前握着父亲的手说,殇郎,我不怪你。你去做你想做的事,皓儿我会在天上看着的。”
“父亲没有哭。他只是跪在她床前,跪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告诉我,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没能陪母亲走完最后一段路。”
“可他明明可以陪的。”宇文皓低下头,“他明明可以放下那些研究,放下世界伤口,放下域外意识,陪母亲度过最后几年时光。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他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