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口对你们在乎的人说。
周浅低下头。
她的额头抵在灯座上,抵在那行即将彻底消散的文字上。
“爹,”她的声音很轻,轻如她七岁那年跪在山门前时,风拂过耳畔的呜咽。
“女儿学会了。”
“女儿会说的。”
文字散尽。
灯座重归平静。
橙色火焰在灯芯中轻轻跳动,如她父亲当年炼制这盏灯时,落在她手心的那枚星辉。
很暖。
苏临跪在母亲身后。
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看着母亲捧着那盏灯,看着她三万七千年积压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忽然想起父亲消散前说的那句话——
“临儿,照顾好你娘。”
他会的。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她的心跳很稳。
一下,两下,三下。
如北辰旋转。
如星苗生长。
如她决意与他并肩走完这条路的那个瞬间。
星瑶站在藏剑阁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无名指上那缕银丝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她低头,看着那缕银丝。
“前辈,”她轻声说,“周殿主的遗言,送到了。”
银丝轻轻颤动。
如回应。
如释然。
如三万年等待后,终于看到故人遗孤等到她等了一生的答案。
她将掌心贴在银丝上。
“我也会的。”她说。
裂隙边缘。
周信跪了很久。
久到晨曦从橙红变成淡金,久到北辰从东边转到西边,久到他膝下的荒原沙土被体温焐热又冷却。
他没有等到周渊回来。
他知道等不到了。
殿主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因为他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周信低下头。
他将那枚刻着“周渊”二字的令牌从怀中取出,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令牌很旧。
三万年来,他把它贴身藏着,藏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每一次杀人,他都会在行动前抚摸它。
每一次背叛,他都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它默默忏悔。
每一次绝望,他都会把它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想象殿主还在裂隙深处等他归队。
他等了三万年。
等来的不是归队命令。
是一句——
“你叫周信。我相信你。”
周信将令牌缓缓举过头顶。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将那枚令牌举向裂隙深处那道缓缓旋转的北辰。
举向他这三万年信仰崩塌后,终于重新找到的神。
不是赐予他力量的神。
不是指引他道路的神。
不是需要他献祭、杀戮、背叛才能换取垂怜的神。
是一个老人。
白发如雪,脊背微驼,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蹲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想叫什么名字?”
周信的眼泪滴在令牌上。
“殿主,”他嘶声道,“弟子没有辜负您的姓。”
“弟子杀了很多人,做错了很多事,在歧途上走了三万年。”
“但弟子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叫什么。”
“弟子叫周信。”
“信是相信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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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信您。”
“信了三万年。”
“以后也会信下去。”
北辰轻轻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回应。
如告别。
如三万年前,那个苍老的背影站在裂隙边缘,第一次回头看他时——
眼底那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
周信跪在原地。
他不再哭了。
他只是将那枚令牌收入怀中,贴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
他转身,向着归墟营地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人接纳他。
不知道苏临会不会原谅他,周浅会不会宽恕他,星澜会不会用那盏星灯将他拒之门外。
他只知道,殿主说——
“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
他陪了。
殿主走了。
他该去走自己的路了。
藏剑阁。
周浅捧着星灯,缓缓站起身。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底却不再有悲伤。
她低头看着那盏灯,看着灯芯中那株六叶星苗,看着星苗叶脉中那行已经完全消散、却深深烙印在她心上的文字。
“爹,”她轻声说,“女儿不送您了。”
“您去找娘吧。”
“娘等您很久了。”
星灯轻轻跳动。
橙色火焰中,仿佛有什么极淡极淡的影子,一闪而逝。
那影子很模糊,看不清楚。
但周浅知道,那是父亲。
他笑着。
她将星灯交还到星澜手中。
“澜儿,”她说,“谢谢你。”
星澜捧着灯,怔怔地看着她。
他想说,这是我该做的。
想说他只是历代大祭司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没有祭司爷爷的智慧,没有先祖们的神通,只是拼尽全力把灯送到该到的人面前。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灯座上。
星苗轻轻摇曳。
六片嫩叶同时转向他,叶脉银芒闪烁,如安慰,如陪伴,如这三万七千年传承终于找到了新的归处。
周浅低头看着他。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发顶。
“澜儿,”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祭司爷爷以你为荣。”
“历代大祭司以你为荣。”
“归墟遗民以你为荣。”
星澜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他七岁那年第一次捧着星灯走进祭坛时那样。
“前辈,”他哽咽道,“我……我真的可以吗?”
周浅看着他。
“你可以。”她说。
她顿了顿。
“因为你姓星。”
“星是北辰的星。”
“是照亮归途的星。”
“是永远有人在等的星。”
星澜捧着灯,用力点头。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