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剃头匠

孙胖子感觉到了,含糊地问:“杨师傅,咋了?我这脖子……又长新痦子了?”

杨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按在孙胖子后颈的手指,仿佛在描摹着什么肉眼看不见的图案。

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血色,变得像他手中擦刀的软布一样苍白。

“孙老板……”

杨师傅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紧绷,

“您最近……有没有觉得,脖子后面……特别沉?或者,睡觉的时候,总觉得有东西……压着后脑勺?”

孙胖子睁开眼,有些茫然:“沉?压?没有啊……就是这阵子谈生意,睡得晚,有点落枕,肩膀僵。”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嘎巴的轻响,

“咋了?真有问题?”

杨师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低声道:“您……后颈这块皮肉下面……摸着……不太对劲。不像是寻常的筋骨劳损,倒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长’在里面了。”

“长东西?”

孙胖子吓一跳,想扭头看,却被杨师傅按住,

“瘤子?还是骨头增生?”

“不是瘤子,也不是骨头。”

杨师傅摇摇头,眼神里的困惑和恐惧越来越浓,

“摸上去……硬,但又不是骨头那种硬。边缘……很规整,有棱角。形状……我说不好,像是个……小小的、扁平的、多边形的‘疙瘩’,嵌在肉和骨头中间。而且……它好像……在微微发烫。”

孙胖子听得毛骨悚然,我也觉得后背发凉。

皮肉下,长着有棱有角、还会发烫的规整“疙瘩”?

“杨师傅,您……您别吓我!”

孙胖子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能弄出来吗?”

杨师傅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弄不了。它……好像和周围的筋肉、甚至骨头,都长在一起了。用力按,它不动,但您会觉得……整个后脑,连着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发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刚才试着用刀背,极轻地刮过那附近的皮肤……听到的‘声儿’,也和刮别处不一样。发‘空’,发‘飘’,好像那层皮下面……是‘虚’的。”

这描述诡异得超出了常理。

孙胖子再也坐不住了,胡乱擦了把脸,付了钱,慌慌张张地走了,说要去城里大医院瞧瞧。

杨师傅也没留他,只是盯着孙胖子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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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其他等待的客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显然也被吓着了。

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杨师傅,孙老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把“青龙偃月”,对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仿佛想从光洁如镜的刀面上,看出什么答案。

过了许久,他才幽幽地说:

“那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印’。”

杨师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爷爷那辈传下话来,说这世上,有些人,特别是那些心思特别重、执念特别深,或者……命里撞了‘大运’(无论好运歹运)的人,头皮下面,有时候会‘结’出东西来。不是瘤子,是他们的‘念头’、‘气性’、或者……某种‘联系’,太浓太烈,郁结不散,最后在皮肉骨头之间,‘凝’成了实实在在的‘疙瘩’。”

“那孙老板这个是……”

“他这个……不一样。”

杨师傅眉头紧锁,

“我摸过别的‘结’,大多是软的,边界模糊,像一团凝住的猪油。他这个……太‘硬’,太‘规整’。那棱角……摸着,不像是人心里能长出来的形状。倒像是……按着尺子画出来,再用凿子刻进去的。还有那‘发烫’的感觉……不是人的火气,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冰冷的‘热’,像烧红的铁块掉进了冰窟窿里。”

他抬起头,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而且,最近……这样的‘印’,我摸到不止一个了。”

我一惊:“还有谁?”

杨师傅报了几个名字,有镇上开粮店的赵掌柜(据说最近囤积居奇,赚了黑心钱),有码头管事的刘把头(脾气暴躁,对手下极苛),甚至还有学堂里一个向来以严苛着称的老夫子。

他说,这些人后颈或头顶某些特定穴位下,他都摸到了类似质地、但大小和形状略有差异的“硬疙瘩”。

只是孙胖子这个最大,最清晰,也最……“烫”。

“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吗?”我问。

杨师傅思索着:“都是……心思活络,不甘人下的?或者,都是……最近走了‘捷径’,发了‘横财’,或者手里‘权柄’突然变重了的?我说不准。但摸着那些‘印’,总觉得……不像他们自己‘长’出来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上去的。”

“打上去?什么东西?”

“不知道。”

杨师傅缓缓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无助的茫然,

“但我有种感觉……这些东西,像是一种……标记。或者说……接口。”

“接口?”

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想起了之前“磨镜人”、“刻碑人”故事里的类似说法。

“嗯。”

杨师傅用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不规则的几何形,“把这些‘印’的形状、位置、还有摸着时的‘感觉’……跟我这些年摸过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结’对比……我发现,这些新出现的‘印’,虽然各有不同,但它们的‘结构感’……隐隐指向某种相同的、非人的‘秩序’。就像……就像不同的锁眼,但用的是同一把钥匙的‘齿形原理’。”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你说,会不会……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挑选某些特定的人,在他们身上,‘安装’这种‘接口’?通过这个‘接口’,它能……读取这些人的心思、气运?或者……注入什么?引导什么?甚至……在必要的时候,通过这个‘接口’,直接把这个人‘调用’或者‘格式化’?”

这个猜想太过惊悚,我一时无法消化。

“孙老板他们……自己没感觉吗?”我问。

“寻常人,感觉不到。”

杨师傅苦笑,“那‘印’藏在皮肉深处,不痛不痒,顶多觉得后颈有点僵,容易累。只有像我这样,天天摸人头,手指头练得比眼睛还毒,又恰好懂得一点‘听皮’‘摸气’门道的,才能隐约察觉。而且……我怀疑,那‘印’本身,就有某种……屏蔽或干扰感知的作用。我每次摸到,都觉得手指头有点发木,脑子也有瞬间的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那天之后,杨师傅的铺子,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老顾客依旧来,但杨师傅剃头时,变得更加沉默,手指的动作也越发小心翼翼,尤其是在触及客人后颈和头顶时。

偶尔,他的眉头会不易察觉地蹙起,指尖也会出现那种细微的停顿。

而镇上关于孙胖子等人的传言,也开始悄悄流传。

有人说孙胖子去省城大医院查了,啥也没查出来,但回来后人就有点恍惚,生意也不太上心了。

粮店赵掌柜突然大病一场,好了之后像是变了个人,不再锱铢必较,反而开始散财施粥。

刘把头在一次码头纠纷中,罕见地没有发火,反而和颜悦色地调解,让人大跌眼镜。

小主,

老夫子呢,据说最近讲课,不再引经据典地训斥学生,反倒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嘴里喃喃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这些变化,看似是好事,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自然。

仿佛这些人内在的某种“驱动核心”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或修改了。

杨师傅听到这些传闻,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开始有意识地拒绝为某些他感觉“不对”的客人服务,或者只做最简单的修剪,绝不多碰他们的后颈和头顶。

他的借口是“手生了,怕伺候不好”,但眼中的警惕和疏离,谁都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