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闷雷将至·暗巷里的四百万

烦躁化作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心口发闷。他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浊气,掏出手机走开几步,避开人堆,绕到一堆巨大油桶背后相对僻静的地方,啪嗒打开了翻盖。

“喂,你好,我是汪言。”声音里还带着指挥现场未消的冷硬,以及喊话过度的一点点低沉沙哑。

“喂!汪导吗?我是李杨!电影导演,拍《盲井》那个李杨!”电话那头传来的男声嗓门极大,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西北口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字字都像要从干瘪胸腔里硬挤出来,透着急迫用力,甚至有点破音。

汪言思绪一顿——李杨?是他。那个扛着摄像机,把镜头怼进山西煤窑最深处、拍出一股子生铁混着血腥土腥气味的导演。《盲井》,那片子在柏林拿了艺术贡献银熊奖,可粗糙得刮眼睛,真实得又沉又痛,把人憋得喘不上气。

“啊,李导,”汪言口气缓了半个调门,但依旧听不出温度,“你好。找我?”

“汪导啊!是这样,我……我新折腾了一个本子!”李杨根本不搞那些弯弯绕的客套寒暄,开口就直接甩干货,像抡起锄头刨地,“跟《盲井》连着筋的!还是拍苦命人的!这次讲的是……山沟沟里的女人!让狗日的人贩子拐走!卖进深山老林里!被锁着、被打!像牲口一样被驯!想逃?逃不掉!逃一次死路一条!最后那点活气和光都一点点熬灭了!……”他语速更快了,生怕汪言不耐烦挂电话,“这片子要拍出来!保准跟上一部一样!疼!钻心窝子的那种疼!让人憋屈!难受!晚上睡不着觉!”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积攒全身力气,那股子犟驴般的混不吝劲儿混着焦灼顺着听筒喷薄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破片,他妈的没脸蛋没身条没花活儿!连个像样的明星都没有!想拿奖拿大奖?门儿缝都别想!更甭想指望外国人买这片子回本!在国内上映?谁他妈掏钱找罪受?!”他猛地停顿了一下,像是把自己憋住的那口气用吼声顶了出去:“可我就要拍!汪导!这种操蛋事儿!没人管!就烂在那鸟不拉屎的山旮沓里!烂在那些女人身上!她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喊句疼的地儿都没有啊!我就想让镜头变成斧子!狠狠凿开!让更多人看看!知道这世上还有个这么黑不见底的鬼地方!”

他声音里带了点豁出去的哀求:“所以……老李我这儿舔着脸找您汪导来了!圈里谁不知道?论真金白银掏钱拍电影的爷们儿,敢碰这种赔钱货的主儿,您是头一份!响当当的!我这是……上门化缘来了!您……您抬抬手,指头缝里漏下俩子儿,就够我老李把火点着了!”

汪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唯有先前因拍摄不顺而拧紧的眉峰,不知不觉间悄悄松开了些许。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盲井》里那些被煤灰糊得只剩眼白的脸庞,那眼神里的麻木和绝望像沉沉的石头。拍这种片子图什么?吃力不讨好,惹一身腥臊,九成九得赔个底掉。可这位李导……那股子近乎愚蠢的执拗劲头,活像块沉甸甸的压舱石,就想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苦痛拖出来见见亮。

小主,

这大概就是电影人所谓的“风骨”吧?汪言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敬意。

“钱没问题,”汪言没有任何铺垫打断了他连珠炮般的倾诉,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点迟疑,“李导,你预算多少?”

电话那头瞬间卡壳了。电流细碎的滋滋声成了唯一声响,足足有三四秒。预想中的讨价还价、顾左右而言他、甚至直接挂断电话都没来,对方竟这么干脆利落吐出了“好”?李杨大概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红”砸懵了。

“啊?这…”他终于找回了舌头,声音有点打磕绊,“四…四百万人民币!汪导!真的是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场地——就去那些穷得鸟不拉屎的真山沟里找破屋子!绝对不搭一分钱布景!演员——全找本地人!就那种…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写满苦难故事的素人!特效?一个屁都不用放!连颗子弹光我都不用做假的!宣发?能上本地小影院走两圈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就这点儿钱——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睡、设备租金、跑烂鞋底的路费、最最基本最最简陋的后期机房剪辑调色的钱…四百万!一分一厘都算死了!汪导!我用这条老命拍胸脯保证!绝没一分钱虚头巴脑的浪费!就求个开拍的本钱!”

“行,就四百万。”汪言的回答依旧毫无波折,像是点了份普通的外卖。

“你明天下午三点,直接去北京建国门的银泰中心B座水晶影业总部前台。就说我找你,找执行总裁陈振宇。我马上给他电话。”他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拍这种戏……耗神伤身。李导,你也顾着点自己。”

“哎哟!妈呀!谢谢!太谢谢您了汪导!”李杨的声音陡然飙高八度,激动得变了调,隔着电话都仿佛能看见他粗糙泛红、饱含泪花的眼眶,“您放心!这片子!我老李就是拼了命也给它整瓷实了!拍得真真的!透透的!替那些叫不到人帮衬的姐妹……也替我这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死脑筋!谢谢!谢谢您这份天大的信任!!!”

“客气。”汪言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等着看你的东西。”然后直接按下了挂机键。

挂断这通充斥着沉重现实的通话,汪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那笔注定“赔钱”的四百万,仿佛不过是签了一个日常报销单。他随手把剩下的小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瓶捏瘪,手腕一抖,“哐当”一声扔进几步外一个半满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些,他像是没事人一样,摸出另一部更厚实、屏幕更大的诺基亚N95。那是他的日常业务手机。手指在略小的键盘上滑动几下,拨通了“陈振宇”的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

“振宇,我。”汪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干练利落,像是下着最平常的指令,“明天下午三点整,有个导演叫李杨,就是拍《盲井》的那位。他会到公司前台找你。他手上新片是讲被拐卖进深山农村妇女的现实题材,题材非常尖锐敏感,容易惹火烧身。我答应投了四百万。你按公司正常投资流程走,合同准备好。”

电话那头,陈振宇的声音沉稳老练:“明白,汪总。这个题材…尺度问题比较大,需不需要提前跟相关审核部门的老熟人通个气?或者做些前置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