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听后,轻轻走到床边,从帐中扶出黛玉的一只手,放在事先准备好的迎手上。接着,她又小心地将黛玉手腕上的镯子连同袖子轻轻挽起,以免影响诊脉。
小主,
王大夫仔细地诊了好一会儿脉,又换另一只手继续诊。诊完脉后,他同贾琏一起走出内室,来到外间屋内坐下。王大夫缓缓说道:“六脉皆弦,这是由于平日里心情郁结所致。”
这时,紫鹃也从内室走了出来,站在里间门口。王大夫便转向紫鹃,继续说道:“这病时常会让病人感到头晕,食欲不振,多梦易醒。每到五更时分,必定会醒来好几次。即便是白天听到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会忍不住动气,而且多疑多惧。不了解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人性情古怪,其实这都是因为肝阴亏损、心气衰耗所导致的。我说的这些,不知道对不对?”
紫鹃听后点点头,对贾琏说:“王大夫说得非常对。”
王大夫听后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对了。”
说完,他起身与贾琏一同前往外书房去开药方。小厮们早已准备好了一张梅红色的单帖。王大夫坐下,喝了口茶,便提笔在单帖上开始书写药方。
患者的六脉呈现出弦迟的脉象,这往往是长期内心积郁所致。左手寸部脉象虚弱无力,表明心气已经出现了衰退的迹象。而左手关部脉象却独自洪大,这意味着肝邪过于旺盛。
肝属木,当肝木之气不能顺畅疏达时,必然会向上侵犯脾土。脾主运化,受此影响,患者会感觉饮食没有滋味。甚至还会出现五行中“木侮金”的情况,也就是肝木过旺反而克制肺金,如此一来,肺脏必定会遭受损伤。
人体内气机不畅,无法正常输布精微物质,这些物质就会凝聚形成痰液;同时,血液会随着气机的上涌而逆行,患者自然就会出现咳嗽、吐痰的症状。
从治疗原则上看,应当先疏肝理气、保护肺脏,同时滋养心脾。虽然患者身体虚弱需要补养,但补养之剂不能贸然使用。
目前暂且先拟定了黑逍遥散这个方剂来开启治疗的第一步,以疏肝理气、调和气血;之后再使用具有滋养肺气、固护肺金功效的方剂来继续后续治疗。
我深知自己才疏学浅,所拟方剂或许不够完善,还望医术高明的同行给予指正,以便患者能够正确服用。
王大夫又把七味药以及药引子一并写了下来。
贾琏接过药方一看,有些疑惑地问道:“病人现在血往上涌,这时候用柴胡合适吗?”
王大夫笑着解释说:“二爷只知道柴胡有升提的作用,所以吐血、鼻出血这类病症一般忌用。可是用鳖血拌炒过后的柴胡就不一样了。不使用柴胡,就没办法宣发少阳胆经的气机。而用鳖血来炮制它,一来能让它不会过度升提,二来还能滋养肝阴,抑制体内过旺的邪火。所以《黄帝内经》里讲‘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意思就是针对病证的本质来治疗,看似相反的治法实则是对症下药。这用鳖血拌炒的柴胡,就好比当年借周勃之力来安定刘氏天下那样,是有着巧妙用意的。”
贾琏听了,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么个道理,我明白了。”
王大夫接着又说:“先让病人吃两剂药,之后根据情况再调整药方或者换别的方子。我这边还有点儿小事,不能在这儿久坐了,等过些日子我再来探望。”
说完,贾琏便送王大夫出来。出门时,贾琏又问道:“那我弟弟的药就就是那么着了?”
王大夫回答说:“宝二爷其实没什么大病,估计再吃一剂药就能好了。”说完,王大夫便上车离开了。
这时,贾琏一边吩咐人去抓药,一边回到房里,把黛玉的病情以及大夫所开的药方详细地告诉了凤姐。
正说着,周瑞家的进来,汇报了几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贾琏听了没几句,便打断她说:“你去跟二奶奶说吧,我这边还有事儿呢。”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周瑞家的向凤姐汇报完那些小事后,接着说道:“我刚才去了林姑娘那里,瞧着她那病,情况可真是不妙。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摸了摸她的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问她什么话,她也不回答,只是不停地掉眼泪。回来的时候,紫鹃跟我说:‘姑娘现在病着,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又不肯开口要,我打算跟二奶奶这里申请支取一两个月的月钱。虽说现在吃药的钱是公家出的,但日常零用也得需要几个钱。’我答应了她,这就来跟奶奶说一声。”
凤姐低头沉思了半晌,说道:“那就这样吧:我给她几两银子先用着,这事儿也不用告诉林姑娘。不过这月钱,实在是不方便支取。要是给一个人开了这个先例,那大家都来支取,可怎么行得通呢!你不记得赵姨娘和三姑娘吵架那回了吗?不就是为了月钱的事儿。而且最近你也知道,家里支出的多,进账的少,总是入不敷出。要是外面的人不知道情况,还会说我管家不当,更有那些爱嚼舌根的,说我把家里的钱都搬回娘家去了。周嫂子,你是经手这些事儿的人,肯定也清楚这些情况。”
周瑞家的说道:“真是让人憋屈得不行!像这样大的家族门户,除了奶奶这样心思缜密、善于持家的人来当家,才能撑得起来。别说是女人难以胜任,就算是长着三头六臂的男人,也未必能撑得住呢。居然还说出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说着,她又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奶奶还没听说呢,外面的人更是糊涂得可以。前些日子周瑞回家来,说起外面的人,都以为咱们府里不知道有多有钱呢。有的人说:‘贾府里的银库有几间,金库也有几间,用的器具都是镶金嵌玉的。’还有的人说:‘姑娘做了王妃,皇上自然会分一半的皇家东西给娘家。前些日子贵妃娘娘省亲回来,我们还亲眼看见她带了好几车金银回来,所以家里收拾得跟水晶宫一样。那天她在庙里还愿,花了好几万两银子,也不过是像从牛身上拔了一根毛那么简单。’还有人说道:‘他们家门前的狮子,只怕都是玉石做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被人偷走了一个,现在就剩下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们就不用说了,就连屋里伺候的丫头们,也是什么都不用干,喝酒下棋,弹琴画画,反正有伺候的人呢。她们只管穿着绫罗绸缎,吃的用的,都是别人不认识的稀罕物。那些少爷小姐们就更不用说了,就算是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给他们摘下来玩。’还有人编了歌谣呢,说是‘宁国府,荣国府,金银财宝如粪土。吃不穷,穿不穷,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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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周瑞家的突然停住,把话咽了回去。原来,当时那首歌里有一句是“算来总是一场空”。周瑞家的说顺了嘴,说到这里时,突然意识到这话不吉利,便赶忙打住。
凤姐儿听了,心里已经明白,这肯定是一句不吉利的话,也不便继续追问,便说道:“那些都不重要。只是这金麒麟的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周瑞家的笑着解释道:“就是庙里那个老道士送给宝二爷的一只小金麒麟。后来丢了几天,幸亏史姑娘捡到了还给了他,外面就传出这种谣言来了。奶奶说这些人可笑不可笑?”
凤姐儿摇了摇头,说道:“这些话倒不是可笑,而是可怕。咱们现在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外面还这么爱嚼舌根。俗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更何况咱们这名声也是虚的,最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周瑞家的说道:“奶奶考虑得也是。只是满城的茶坊酒肆,还有各个胡同里,大家都在这么说,而且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哪能堵得住众人的嘴。”
凤姐儿点了点头,然后叫平儿称了几两银子,递给周瑞家的,说道:“你先拿去交给紫鹃,就说我给她添点钱买东西。如果她需要官中的钱,尽管去要,别提这个月钱的话。她也是个聪明人,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我得了空,就去看望姑娘。”
周瑞家的接过银子,答应着便自行离开了,这里不再多提。
且说贾琏走到屋外,只见一个年轻的小厮快步迎上前来,禀报道:“大老爷让二爷过去有话要说。”贾琏一听,不敢怠慢,急忙跟着小厮去见了贾赦。
贾赦见到贾琏,便说道:“我刚才听人说起,宫里头传召了一位太医院的御医,还有两位吏目进宫去看病,看来不是给宫女或下人瞧病的。这几天,你有没有收到娘娘宫里传来的什么消息?”
贾琏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没听说有什么消息。”
贾赦听后,沉思片刻,说:“那你去问问二老爷和你珍大哥,看他们知不知道些什么。或者,干脆派人去太医院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琏点头答应,一边吩咐手下人去太医院打听消息,一边赶紧去见贾政和贾珍。
贾政听了贾琏的转述,便问道:“这消息是从哪里传来的?”
贾琏回答道:“是大老爷刚才跟我说的。”
贾政想了想,说:“那你干脆和你珍大哥一起,到宫里再仔细打听打听。”
贾琏说:“我已经派人去太医院打听了。”说完,他便退了出来,去找贾珍。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贾珍迎面走来。贾琏连忙把事情经过告诉了贾珍。
贾珍听后,说:“我也正是因为听说了这件事,正准备去跟大老爷、二老爷汇报。”
于是,两人一同去见贾政。贾政看到他们,说:“如果真的是元妃娘娘生病了,那迟早会有消息传来的。”
正说着,贾赦也走了过来。
到了中午时分,派去打听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这时,守门的人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两位宫里的太监想要见两位老爷。”
贾赦连忙说:“快请他们进来。”
守门人便出去将两位太监领了进来。
贾赦和贾政赶忙迎到二门外,先向太监们问候了宫中贵妃娘娘的安康,随后便一同走进屋内,来到大厅上,请太监们坐下。
其中一位太监说道:“前几天,宫里的贵妃娘娘身体有些不适。昨天,皇上下达了旨意,要宣召娘娘的四位直系亲属进宫探问情况。每位亲属可以带一名丫头随行,其他人就不必带了。直系亲属中的男性只能在宫门外递交自己的名帖,行礼请安并等待消息,不得擅自进入宫中。定于明天早上七点到十一点之间进宫,下午三点到七点之间出宫。”
贾政和贾赦等人恭敬地站着听完旨意,随后又坐下,请太监们喝茶。等太监们喝完茶,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贾赦和贾政把客人送到大门外,回来后先向贾母禀报。
贾母问道:“去探病的四位直系亲属,自然是我和你们两位太太。那还有一个人是谁呢?”众人听了,都不敢应声。贾母思索了一会儿,说:“那一定是凤姐儿了,她办事周全,诸事都能照应得到。你们父子几个自己商量着办吧。”
贾赦和贾政应了一声,便出来安排事务。他们派了贾琏和贾蓉留下看家,其他从“文”字辈到“草”字辈的家族成员都一同前往。
接着,他们吩咐下人准备四顶绿色轿子和十几辆大马车,让所有人明天黎明时分就准备好出发。下人们应声而去,着手准备。
之后,贾赦和贾政又进去向贾母禀报,说明天辰时到巳时之间进宫,申时到酉时之间出来,让贾母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好早点起床,准备进宫。
贾母说:“我知道了,你们去忙吧。”于是,贾赦和贾政等人便退了出来。
这时,邢夫人、王夫人和凤姐儿聚在一起,谈论了一会儿元妃的病情,又聊了些家常话,之后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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