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小马扎上坐下——那是江川平时给客人准备的,也是林暮经常坐的位置。
小马扎是那种最简单的折叠式,铁管做的架子已经锈迹斑斑,帆布面也磨得起了毛边,但坐上去很稳。
忙完了?江川头也没抬,手里的活儿没停。
林暮凑近了才看清,他在修一个旧的手电筒,正用螺丝刀拧开底部的盖子,想把里面的电池取出来。
小主,
林暮点点头,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你爸睡熟了?
嗯,药劲儿上来了。
江川把取出来的旧电池扔进旁边的铁盒子里,里面已经装了不少废电池,明天得去买点菜,冰箱里空了。
林暮了一声,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铁北的晚上很少能看到星星,空气里的粉尘和工业废气太多,把天空遮得灰蒙蒙的。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星,挣扎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风很轻,带着点夏夜特有的温热,吹在脸上很舒服。
偶尔有晚归的邻居从旁边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伴随着几句含糊的对话和咳嗽声,很快又消失在楼道里。
那个...林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南华省美术学院,在省会。
江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手电筒的螺丝:嗯,知道。
离铁北...挺远的。
林暮的声音有点低,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事实有点让人难受,像喉咙里卡了根细小的鱼刺。
火车六个小时。江川突然说,硬座,二十七块五。
林暮愣了一下,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以前跟我爸去过一次,看病。
江川把修好的手电筒开关按了一下,一道微弱的光束亮了起来,照在他脚边的地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光圈,那时候我爸还能走。
林暮没再说话。
他知道江川和他父亲的关系,知道那场工伤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江川很少提起过去,但林暮能感觉到,那些过去像刻在他身上的疤痕,虽然看不见,却一直都在。
我要是去了,林暮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小马扎的铁架子,铁锈沾到了指尖,你怎么办?
江川把修好的手电筒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个需要修的收音机,开始用螺丝刀拆螺丝。
我能怎么办?
江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接着修东西,照顾我爸。
林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点汗,把铁锈沾得更牢了,黑乎乎的一片。
空气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江川拆螺丝的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风好像也停了,空气变得有点闷。
林暮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知道江川说的是实话,他不可能离开铁北,不可能离开他瘫痪的父亲。
而自己,似乎也终于要离开这个待了两年多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考上大学,离开铁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当这个梦想真的快要实现的时候,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铺子的生意...林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江川把收音机的后盖打开,开始检查里面的零件,饿不死。
我看你修东西挺厉害的,林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比街上那家五金店修得好。
江川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不屑:厉害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能啊,林暮小声说,你看你修这个收音机,还有手电筒,还有...自行车,电动车。以后说不定能开个正经的修理铺,不只是在这儿搭个棚子。
江川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林暮,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林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抠小马扎上的铁锈:我就是说说...
省会消费高。江川突然开口,声音有点低,学费,住宿费,吃饭,都得花钱。
我知道,林暮点点头,我可以去打工,周末的时候。我画画还行,可以去画肖像,或者...去餐馆洗盘子也行。”
他以前在养父母家,假期也去餐馆打过工,虽然累,但能赚到一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