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光。”老僧沉默良久,并未责罚弟子的狂悖,反而对着那株茶树焚香一拜,“茶里有光,饮者自明。这是神赐的‘醒神汤’。”
然而神明并不在天上。
百里之外那座无名的溶洞深处,程知微的尸骨早已化作尘土,那根本该腐朽的竹杖,断口处却生出了菌丝,在黑暗中发出幽幽荧光,如同一支永不干涸的笔,执拗地指向南方。
南方的山径,夜色如墨。
柳明漪曾走过的那片林子,如今已成樵夫们的夜路禁地。
唯有一名胆大的樵家女,每晚敢独行此道。
她在沿途的每一棵老树的树干凹陷处,都嵌上了一枚白色的贝壳。
这些贝壳并非随意乱嵌,若有人从高处俯瞰,便会惊骇地发现,那蜿蜒数里的贝壳光点,其走势竟暗合昔日黑衣卫最高机密的“丝语记”中的“夜行密阵”变式。
只是那原本用来伏击杀人的阵法,如今被剔除了所有的杀机,只剩下了最纯粹的指引。
“亮着,就不怕黑。”
樵家女背着沉重的柴火,路过溪边时,看见几个女童正蹲在沙地上。
正值涨潮,女童们正拿着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一个个“柳”字。
潮水涌上来,瞬间将字迹抹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呀!又没了!”女童们并不气馁,潮退了再画,嘻嘻哈哈,乐此不疲。
樵家女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想拿块帕子给满头大汗的孩子擦擦脸。
手伸进去,却摸了个空。
那块柳明漪留下的绣帕,早就在无数次擦拭汗水与泥土中风化了,连一根线头都没剩下。
她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走到溪边,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浸入清凉的溪水。
线尽了,才是真的织入了人间。
水波荡漾,仿佛带走了最后一缕关于那个神级绣娘的执念,只留下满山如繁星般的贝壳,静静守望着夜归人。
而在南荒的新窑,火光终夜不息。
新来的窑主是个讲究人,特意立了一块石碑,刻上“陶光规制图”,严令匠人必须严守“釉厚三分,凹深一厘”的标准,声称如此方能烧出“林祭酒同款”的光盏。
匠人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烧出来的瓷盏虽规整,那光却总是散的,像死鱼的眼珠子。
曾受韩九指点的老窑工实在看不下去,趁着夜色溜到了路旁。
那里有个村妇,正守着个土坑烧野窑。
用的泥是路边捡的荒土,甚至还混着草根;釉是最廉价的草木灰。
烧出来的盏,歪歪扭扭,釉面甚至还有裂纹。
可当村妇将那丑陋的盏对着月光举起时,奇迹发生了。
那斑驳的裂纹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将散乱的月光层层聚拢,最终在盏心凝成了一颗圆润如珠的光点,温润得让人想落泪。
“咋弄的?”老窑工忍不住问。
村妇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上的泥:“我也没啥法子。就是我家祖母说,和泥的时候手得热乎,心里得想着让喝水的人暖和。手暖了,光就亮。”
老窑工默然良久。
半夜,他偷偷潜回官窑,将韩九留下的最后一撮南荒陶灰,撒进了那坑被匠人们视为神圣的瓷泥里。
翌日开窑,新泥所烧之盏,虽依旧规整,但那瓷胎深处,隐隐有一道光脉微闪,仿佛旧魂归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众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