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如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海天之间。
海浪拍打着崖脚的乱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掩盖了几乎所有的声响。
但林昭然还是听到了那细微却执拗的“哒、哒”声。
她放慢脚步,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侧身隐入一块巨大的礁石阴影中。
断崖下的背风处,围坐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村童。
他们手里既没有渔网,也没有赶海的耙子,而是每个人都握着两块深褐色的燧石。
“哒!”
一个孩子用力敲击手中的石头。
火星迸射,瞬间的亮光照亮了他膝头摊开的一卷东西。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书”。
那是用无数张废弃的草纸、甚至还有树皮和干枯的鱼皮粘连起来的长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有的甚至被海水洇湿成了一团污渍。
“看到了!这句是‘天何以高’!”敲石头的孩子兴奋地喊了一声,趁着那一瞬的火光,贪婪地读出了那几个字。
火光熄灭,黑暗重新笼罩。
“换我了,换我了!”旁边的孩子立刻接力,又是“哒”的一声脆响,火星再次撕开夜色,照亮了下一行字。
林昭然目光微凝。
那长卷上的内容毫无章法,上一句还是农桑时令,下一句可能就是算学口诀,再往下或许又是某句不知出处的野史杂谈。
没有起承转合,没有圣人微言大义,只有这种充满野蛮生命力的杂乱堆砌。
她忍不住从阴影中走出,脚步声惊动了那群孩子。
他们警惕地抱紧了怀里的长卷,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卷子……”林昭然停在三步之外,视线落在那团乱糟糟的纸堆上,声音温和,“若是想读,我可以教你们怎么把这一页页理顺,分门别类,读起来不费劲。”
领头的孩子吸了吸鼻子,借着微弱的天光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不用理顺。这上面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我想看哪儿就敲哪儿的石头。理顺了,那是先生的书;乱着,才是咱们大家的书,”
不归谁管。
林昭然怔了怔。海风卷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身后冰冷的崖壁。
此时正值日头偏西,夕阳如血,斜斜地打在这面经过千万年风蚀的断崖上。
崖壁中段有一处凹陷,那是海风常年回旋雕琢出的痕迹。
随着光影的移动,那个凹陷的阴影被拉长、扭曲。
就在某一刻,上方突出的岩石投下一圆黑影,恰好悬在那道弯曲的凹陷之下。
一个巨大的、由光与影构成的“问”字,就这样赫然浮现在这天地之间。
它不是任何书法大家的墨宝,没有铁画银钩的笔力,只有大自然最随意的侵蚀与堆叠。
但它立在那里,比国子监任何一块御赐的石碑都要宏大,都要震慑人心。
林昭然仰起头,看着这个如天刻般的字迹。
不需要立碑了。
只要风还在吹,石头还在风化,光还在照,这个字就会一次次地出现,一次次地被看见。
她将手伸进袖袋,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冰凉而粗糙的圆丸。
那是当年离开京城时,她亲手搓制的最后一枚陶土丸,里面包裹着第一版教改策论的草灰。
她本想找个山清水秀之地将其埋葬,以此作为那个时代的终结。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个念头是如此多余。
手腕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