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顾轩的手机屏幕亮起第三遍。他没动,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支平价钢笔的笔尖,像在等一个不会响的闹钟。窗外天光已经压过楼宇轮廓,楼下便利店换了班的店员正把早餐车推出来,塑料袋窸窣作响。他听见了,但没抬头。
昨晚关掉所有联网设备后,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梦里全是数据流——A点失联、B点被控、王哲的脸在监控画面里一闪而过,还有江枫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三名权限人中,行为轨迹最可疑。”
他醒来时手心出汗,檀木珠串还缠在腕上,磨得发亮的那颗老珠硌着皮肤。
他知道风来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七点零三分,他重新连上网,只开了一台备用机,用匿名代理跳转三次后登录政务内网入口。首页还没刷出来,弹窗就炸了:
“某重点项目干部突遭调查”“专项资金去向成谜,知情人士曝内部文件外泄”。
标题没写名字,可底下配图是去年市重点工程推进会的现场照,他站在后排,黑框眼镜反着光,袖口露出半截檀木珠。
顾轩手指滑动,翻评论区。
“早就该查了,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背后没人?”
“听说挪了好几个亿,盖楼的钱都进了私人腰包。”
“不是说他有个大学同学在秘书处?这下全链条塌方了吧。”
账号头像清一色卡通、风景、空白图,IP归属地遍布全国,发言时间集中在过去两小时,语气一致,情绪拉满。典型的水军打法,精准卡在早高峰通勤时段,塞进每一个刷手机的人眼里。
他截图保存,顺手调出转发路径分析工具。不出所料,源头来自七个注册不满三个月的媒体号,背后关联的MCN公司注册地在城南工业园,法人代表是个五十八岁的退休教师,电话打不通。
再往上追,资金流水断在一家第三方支付平台,备注写着“内容服务费”。
顾轩合上电脑,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珠串。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抹黑,是系统性绞杀。
行动失败不到六小时,对方就能组织起这么大阵仗,说明早有预案。他们不怕他反击,就怕他沉默。
越吵,越乱,越能把他钉死在“争议人物”的位置上。
八点十二分,林若晴的消息进来。
“稿子发了,合规渠道,数据可查。”
附带一个链接,《专项资金流向的十个疑问》。
他点开看。文章写得硬,一条条列时间线、批文编号、拨款记录,指出所谓“挪用”根本对不上账期。她甚至放出查询路径,教普通人怎么在财政公开系统里自己核验。
底下一堆人留言:“原来还能这么查?”“第一次看到有人敢把流程拆这么细。”
但热度撑不过半小时。
新一批帖子冒出来:“洗地文!”“收钱办事别装清高”“谁给你的权限曝光内部流程?”
评论区迅速被带偏,有人贴出伪造的转账截图,P图痕迹都没修干净,却已经被转发上万次。
顾轩退出页面,又打开内部门户网。
林若晴的文章一度冲上热榜第二,但在九点整被悄然撤下,理由是“涉及敏感信息比对,需进一步审核”。
取而代之的是一篇题为《警惕舆情中的“逆向操作”》的评论,署名不详,通篇没提他,却反复强调“某些人借澄清之名行搅局之实”。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车流开始拥堵,一辆公交车停靠时溅起水花,打湿了站台广告牌。上面印着上个月全市“实干先锋”评选的海报,他的照片在角落,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
九点四十分,江枫的文章上线。
标题很冲:《谁在制造恐惧?论当下舆情中的影子操盘手》。
顾轩点开,一口气读完。
写得比他想象中更狠。江枫直接点出这次攻击的手法特征:关键词重复植入(“资金”“调查”“内部人士”)、情绪模板化(“老百姓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信源模糊化(“据可靠消息”“多位知情人透露”)。他还扒出几个高频转发账号,发现它们在过去半年里参与过至少七次类似围攻,目标全是正在推动改革的年轻干部。
“这不是舆论监督,是定点清除。”江枫写道,“他们不要真相,只要恐慌。”
文章发出十分钟,阅读量破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