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流水账本

腊月的寒风在土窑外打着旋,呜咽着试图钻过 每一道 缝隙。窑内识字班的微弱烛光熄了,但那点啃咬知识的狠劲,却像埋进冻土的硬籽,在几个妇人心底悄无声息地胀着。尤其是张寡妇。

她枯槁的手里攥着几文新得的纺纱工钱,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冰凉粗糙的铜币边缘,心里却乱糟糟一团。方才识字班上学的那三个字——“粟”、“棉”、“豆”——在脑子里打转,可一落到这钱粮进出上,便全成了模糊的影子。收了多少棉?支出了多少工钱?还剩多少?明年种子钱该留多少?全凭脑子记,记得头皮发麻,心里发虚。前几日李青禾分明多给了她几文线脚钱,她当时欢喜,转头就忘了数目,此刻竟疑心是自己记错,平白折磨自己。

李青禾将张寡妇的焦灼看在眼里。深陷的眼窝在窑洞的阴影里更显幽深。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起身,从窑壁一处凹洞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本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页脚沾染着暗红污渍的《农政全书》——如今它更大的用处是压纸。另一样,是一叠粗糙发黄、质地不均的毛边纸,那是她前次卖匀纱时,咬牙从杂货铺称回来的,金贵得很。

她将毛边纸在充当桌案的青石板上摊平,用书本压稳。然后,捏起了那根昨夜用来写字的炭条。

张寡妇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那炭条移动,喉咙有些发干。她认得字少,但对“记账”这两个字代表的分量和恐惧,却清晰得很。那是地主老爷、县衙账房先生才会的玩意,是盘剥他们的利器。

李青禾枯槁的左手握住炭条,力度稳得不像一个终日劳作、双手溃烂的人。炭条尖端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写复杂的账目格式,只是极其简单地在纸的上方,划下两道粗线,隔出一块地方。

“今日,”她嘶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响起,干涩却清晰,“收——棉——三——十——斤——。”

炭条随着话音,在纸的左侧,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一个“收”字。字迹依旧歪斜,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

张寡妇瞪大了眼睛,努力辨认那个黑乎乎的“收”字,心跳莫名加快。

紧接着,李青禾在“收”字后面,空开一点距离,画了……一——朵——……极——其——……抽——象——……却——……一——眼——……能——……看——出——是——……棉——桃——……形——状——的……图——案——!!!线条粗笨,甚至有些滑稽,但那鼓胀的形态,分明就是她们日夜操劳的棉桃!

画完棉桃,李青禾在图案后面,又重重地写下了“三十”和“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