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的天光,已然西斜。
船,缓缓地,靠岸了。
木质船身与石砌码头碰撞,发出沉闷而潮湿的“咚”的一声响。船身随水波轻轻晃了晃,最终稳定下来。系缆绳的吆喝声、跳板搁放的吱呀声、乘客们迫不及待起身时带动的杂乱脚步声,瞬间打破了船舱内维持了一天一夜的沉闷寂静。
窗外,属于码头特有的喧嚣声浪,混合着清晨略带腥味的湿润空气,一股脑地涌了进来。那是脚夫们沉闷而有节奏的扛包号子,是小贩们尖利而拖长调子的叫卖,是车马辘辘、行人熙攘、货物搬动、牲畜嘶鸣,是无数人声、物声、水声交织而成的、充满生命力却也无比嘈杂的市井交响。这便是甬州,黔中道水陆要冲,号称“黔中第一繁华”的巨埠,你此行的下一站。
你缓缓地从那个冰冷而坚硬的角落里站起身来。一夜蜷缩,筋骨却无半分滞涩,反而有种深眠后彻底舒展的松快。你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密而轻微的“噼啪”声,如同久未活动的机括重新上紧了发条。
“啊——!”
一声悠长而毫不掩饰,充满了舒爽意味的呻吟,从你喉咙深处溢出。这并非刻意伪装,而是身体与精神双重饱满状态下的自然流露。经过一夜在深度睡眠中自动进行的那场融合了神魂梳理、愿力吸收与境界沉淀的“智慧休眠”,你感觉自己的状态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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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仿佛被最纯净的山泉洗涤过,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充盈着柔和而坚韧的力量,五感敏锐,思绪清澈。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那浩瀚无垠的神魂之海,经过昨夜精微的自我整理与磅礴愿力的持续滋养,变得越发凝实、壮大、秩序井然。核心处那团代表“未来”理想与辩证思维内核的深邃黑暗,其边缘流淌的赤色脉动似乎更加沉静而有力。而外围那无形无质、却守护着整个意识宇宙的【心之壁垒】,其屏障的“质感”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更加坚韧、通透,与外界的“信力”交换也更为顺畅自如。你清晰地感知到,这门源自你自身道路印证而不断演化的神魂防御法门,已水到渠成般地从“略有小成”,迈入了“初窥门径”的新境界。
你微微握拳,感受着血液在脉络中奔流的蓬勃生机,一种“精气神”皆达圆满的充实感充盈全身。此刻若有不开眼的蠢贼撞上来,你自觉不运用【万民归一功】这样独属于你的神阶功法,单凭这具经过多次愿力潜移默化淬炼的肉身力量,也足以轻松应付寻常壮汉了。
你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穷酸秀才气息浓厚的青色儒衫,拍了拍裹挟在上的灰尘,将那一丝属于“强者”的内敛光华完全掩藏于“不第秀才”的皮囊之下。脸上恢复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市侩,眼神也调整到带着几分书卷气、几分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以及底层文人特有的些许畏缩与谨慎。你随着开始骚动、向舱门涌去的人流,迈着与周围人无异的、带着旅途劳顿后轻微拖沓的步伐,缓缓走下了客船。
跳板微微颤动,脚下终于踏上了坚实而微微潮湿的石板码头地面。混杂着江水、鱼腥、货物、人汗、牲畜粪便以及远处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气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这是码头特有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气息。
在你下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位在船上曾急切询问“汽水”买卖、充满了商业嗅觉的中年富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未曾多看这繁华码头两眼,便已挤过人群,径直奔向另一艘正在上客、即将顺流而下返回毕州方向的客船。他脚步匆忙,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急切,仿佛生怕晚了一刻,汉阳那“遍地黄金”的机遇就会被旁人捷足先登。他的发财梦,已然驱动着他迫不及待地奔赴下一个“淘金地”了。
而另一边,那对师兄弟——充满了中二气息的少年韩宇,与他那沉默寡言的师兄李默,则并肩站在码头一侧稍显空旷处,并未随大流立刻散去。他们的目光,先是追随着那富商匆匆登船的背影,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向往、好奇与一丝不确定的复杂神情。汉阳,那个在你口中宛如传奇之地,对他们这样的江湖少年而言,无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然而,他们的视线很快又转了回来,落在了正随着人流走上码头、背影看起来与周遭苦力、行商并无二致的“杨秀才”身上。
相较于一个远在汉阳、只存在于描述中的“新生居”,眼前这个在船上侃侃而谈、言语间仿佛蕴藏着无穷智慧与秘密、又能引得一船人都情绪激动的穷酸书生,似乎更具有可探究的魔力。他们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选择了留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码头景物,实则注意力始终未曾远离你的身影。
然而,还不等你主动去与他们“偶遇”或打招呼,甚至没来得及多呼吸几口甬州码头这充满市井气的空气,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麻烦,便以不容抗拒的热情姿态找上了门。
“哎呀!杨公子!可算是找到你了!”
一声透着浓重地方口音、热情得有些夸张的中年女声在你身侧响起。紧接着,一只粗糙而有力、带着常年劳作风霜痕迹的手,便一把牢牢抓住了你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你这伪装出的“文弱”身躯晃了一晃。
你转头,果然是船上那位对你“情有独钟”、一心要做媒的热心大娘。她脸上堆满了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盛放的秋菊,只是这“盛放”的目标是你,让你颇有些招架不住。
“走走走!快跟我来!我三妹家就在这附近!我已经跟她说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你见一见我那个大胸大屁股的外甥女!”大娘语速极快,手上用力,拽着你就往码头外人群相对稀疏的巷道方向拖,根本不容你分说。
“啊?!”你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混合着惊愕、尴尬与不知所措的僵硬笑容,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读书人面对这种市井热情时的窘迫与无奈。你心里暗自苦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这大娘倒是执着,船一靠岸就盯上你了。
你现在的“人设”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自然不能展现出不合常理的力量挣脱。略一权衡,与其在码头上拉扯引人注目,不如暂且“就坡下驴”,离开众人视野,看看情况再说。于是,你脸上保持着那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脚下半推半就地,被大娘那铁钳般的手拖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喧嚣的码头主区域,拐进了一条地面略潮湿、两旁是低矮民居、充满了午后特有的饭菜气息的安静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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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空气中飘荡着炊烟、晾晒衣物、以及某处传来的腌菜味道。大娘的脚步又快又急,你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儒衫下摆不免沾上些溅起的泥点,更添几分狼狈。你能感觉到,远处,韩宇师兄弟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也悄悄地跟了上来,隔着一段距离,好奇地张望着。
很快,你被大娘拖到了一处略显陈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小院门前。夯土的院墙不高,露出院内一角枝叶繁茂的石榴树。大娘也不敲门,直接推开那虚掩的木板门,嗓门洪亮地喊道:“三妹!三妹!快出来!我把杨公子给请来啦!”
院内闻声一阵响动,一个面相与大娘有几分相似、身材更显富态的中年妇人撩开门帘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探头探脑、面色黝黑的汉子,想来是她的丈夫。这“三妹”一家脸上同样洋溢着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嘴里说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之类的客气话,眼神却像打量货物般在你身上逡巡,着重在你的脸、手和身板上停留。
然后,你便见到了那位传说中“大屁股好生养”的外甥女。
姑娘被从屋里唤了出来,站在院子当中,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很是害羞。大娘在一旁使劲夸赞:“瞧瞧!瞧瞧这身板!多结实!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胸大屁股大,将来肯定好生养!”
客观地说,姑娘的臀部确实颇为丰腴。但问题在于,她的“大”并非局限于某一处。她的身材整体都十分“圆润”,或者说,胖得很是匀称。脸庞圆如满月,手臂粗壮,腰身虽被衣裳遮掩,但轮廓显然不细,整个人像一颗泛着健康红光的饱满麦穗,敦实,有力,充满了乡土的生命力,但与“窈窕”、“清秀”之类的词是绝无关系的。
你脸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心里却连连叫苦。这大娘对“好生养”的标准倒是实在,只是这实在得让你有些消受不起。姑娘偶尔抬头偷偷看你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脸颊绯红。那眼神里,倒是有几分朴实的羞涩与好奇,并无令人不悦的精明或算计。
老实讲,在这个时代能把女儿养的如此“圆润”,起码可以证明这一家人足够富裕,也足够疼爱女儿、没有在生活中亏待过这姑娘。这在群山环抱的黔中贫瘠之地,是十分难得的事情。
而眼前这位姑娘,若只看长相,并不算丑,这“圆润”的身材足够让大部分挑选“生育机器”的本地媒婆踩塌门槛了。毕竟一个身子壮硕的女子,在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和生活水平限制下,远比相貌秀美的女子更受平民百姓的欢迎。原因无他,壮硕的身子能干更多的家务,丰腴的体质,生病、生孩子也不容易遭遇不测,是作为平民百姓娶老婆最有“性价比”的选择。
接下来的时间,对你而言堪称煎熬。你被热情地让进堂屋,虽然陈设简朴,但桌椅擦得干净。大娘和三妹一家围着你,问题如连珠炮般袭来:家住何方?家中还有何人?功名如何?今年贵庚?可曾婚配?为何远行至此?未来有何打算?……
你只得打起精神,将早已准备好的那套属于“落魄书生杨仪”的说辞,用带着北方口音、略显木讷但力求诚恳的语气一一应付:西河府寒门,父母早亡,苦读诗书却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欲游历天下、投奔故交,寻访名士,也顺便磨砺文章,待下次科举再搏前程。至于家产?聊胜于无。婚配?功名未就,何以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