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空茫的眼窝似乎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回忆,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倒像是……倒像是老朽年轻走江湖时,偶尔听人提起过的……东、东瀛刀客的路子!出手就要人命,没有半点花哨,狠辣得不像人!”
提到“东瀛刀客”,他枯瘦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光是吐出这几个字,就耗尽了莫大的勇气。
“连……连刀老爷子那样神勇的人物,他那把饮过无数贼人血的祖传‘断魂刀’……听说,都没能完全挡住……那些畜生的刀,太快,太毒了!”
“至于……至于公子您问的,那些村寨和土人,还有刀家的私兵……”
他突然停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空茫的眼窝里流露出极致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清晰:
“听说……听说后来,刀家留下的一切,田产、山林、矿洞、村寨……还有那些活下来的人,不管原来是家丁、护院,还是普通的土人佃户……都……都被一个突然冒出来、很厉害的外来势力,给……给一口吞了……”
“具体是谁……老朽真的不知道……只知道,那些人,神神秘秘的,平时都穿着黑袍,脸上蒙着布,看不清样子,也不怎么和外人打交道……很邪性……非常邪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些“黑袍人”无形的注视。他死死抱着怀里的破琴,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枯瘦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老者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曲香兰那微不可闻的、破碎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缓缓地,从那张坚硬的梨木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衣袂拂动间,带起细微的气流,搅动了房间里凝滞的、混合着劣质熏香、灰尘、汗臭、血腥与恐惧的复杂空气。
你迈开步子,步履平稳,不疾不徐,绕过八仙桌,走到了那个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缩进椅子与墙壁缝隙里的、瞎眼老者的身旁。
月光从窗户斜斜照入,将你的影子拉长,笼罩在老者佝偻颤抖的身形上,带来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你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中仿佛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你用这只手,以一种近乎慈祥长者在安抚受惊孩童般的姿态,轻轻地,拍了拍老者那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恐惧而绷紧如铁、嶙峋瘦削的肩膀。
掌心触及的,是粗糙破烂的夹袄布料,以及布料下那僵硬颤抖、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躯体。
老者浑身猛地一颤!仿佛那不是一只人类的手,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或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落在了他最脆弱的肩颈!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从你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清冽好闻的淡淡墨香,与此刻房间里弥漫的污浊血腥气息格格不入。然而,在这股墨香之下,或者说,伴随着这墨香一同传来的,是一种更加无形、却更加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为之战栗的冰冷气息——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漠然、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掌控、视众生如棋子、令人绝望的绝对威压!
在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威压,而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几乎要从那本就坐得不稳的椅子上滑下去的时候,你开口了。
你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温和的基调,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在与相识多年的老友闲话家常、探讨某个有趣话题般的、轻松惬意的味道。然而,这温和之下,是比冰雪更冷的锐利。
“老丈,” 你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缓慢而坚定地钉入老者的耳膜,钉入他早已被恐惧和仇恨填满的心脏。
“您似乎——” 你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玩味的探究,“知道的,比刚才说的,要多得多啊。”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种不容置疑的、看穿了一切的陈述。
老者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抽气,仿佛被人扼住了脖颈。他想辩解,想否认,想继续用“不知道”、“说书的”来搪塞,但在你那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尽管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化作更剧烈的颤抖和额头上滚落的冰凉冷汗。
你没有给他喘息和编织谎言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带着强大逻辑力量的声音,缓缓说道,仿佛只是在梳理一个显而易见的疑点:
“刀府的灭门,惨烈如斯,仇敌手段狠辣,组织严密,事后又能迅速接管刀家偌大基业,将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让一桩灭门惨案在地方志和民间传闻中都变得语焉不详,模糊不清……”
你的指尖,在老者僵硬如铁的肩膀上,轻轻点了点,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在敲打什么物件的节奏。
“这绝非寻常仇杀,更非流寇山贼所能为。其背后,必然有一股势力庞大、图谋深远、且在当地根深蒂固的‘手’,在操控一切,打扫现场,掩盖真相。”
你的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总不会,是那些穿着黑袍、蒙着脸、神神秘秘、连面都不敢露的家伙,自己一时兴起,就灭了刀家满门,然后还能轻轻松松、毫无阻力地,吞下刀家这棵参天大树留下的所有遗产吧?”
“他们,” 你微微摇头,语气笃定,“恐怕,还没这个胃口,也没这个本事,在滇中这潭深水里,掀起如此滔天巨浪,还能不留下丝毫痕迹。”
“除非,” 你拖长了语调,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老者紧闭的眼睑,直视他灵魂深处最黑暗的角落,“他们背后,站着更了不得的‘主人’,或者,有着不得不这么做的天大‘理由’,以及,足以摆平一切后续麻烦的通天‘手段’。”
在抛出了这个直指核心、将矛头从“执行者”引向“幕后黑手”的尖锐问题之后,你话锋再次一转,用一种更加平淡、平淡到近乎冷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当前情境毫无关联的、远方消息的语气,抛出了那个足以将老者坚持了二十年、赖以生存的信念世界,彻底颠覆、击碎的、石破天惊的消息!
“另外,”
你稍稍直起身,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无尽的黑暗,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今晚的月色。
“告诉您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你顿了顿,仿佛在给老者一点消化“不好不坏”这个矛盾形容的时间,也像是在欣赏他脸上那因为你的话语而愈发惊恐、茫然、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极度不祥之事即将发生的表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然后,你才缓缓地,用一种清晰无误、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知晓“东瀛”存在的人,都心神剧震的话:
“三年前,东海之外,那个唤作‘东瀛’的岛国,”
你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归档的历史事实。
“已经让皇后殿下和陛下,亲自领军,跨海征讨,彻底屠灭了。”
“现在,” 你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老者那张因为极度震惊而彻底扭曲、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宽慰”的意味,尽管这宽慰在此刻听来是如此残忍。
“东瀛岛上还活着的那些人,不论男女老幼,好像都已经被朝廷有序地发配到西域和吐蕃那些苦寒边地,去开垦荒地,给朝廷种一辈子的大麦、山药蛋子了。”
“估摸着,这会儿,” 你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让老者如坠冰窟,“应该已经适应了那边的水土,开始学着刨地了吧。”
轰!!!
你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如同九天神雷混合着万钧霹雳,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老者早已被仇恨和恐惧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天灵盖上!又像是一双无形而有力的巨手,攥住了他那颗残破的心脏,猛地攥紧,再狠狠拧转!
他整个人,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和支撑的泥塑木雕,彻底僵在了那张破旧的椅子上!连那一直无法抑制的颤抖,都在这一刹那,诡异地停止了!
他那双早已失明多年、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眼窝的“眼睛”,在这一刻,竟然猛地、极度夸张地睁大!尽管那里早已没有眼球,只有深陷的、布满皱纹和疤痕的窟窿,但此刻,那窟窿周围的肌肉却痉挛般抽搐着,眼皮徒劳地向上翻起,仿佛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穿透那永恒的黑暗,“看”清眼前这个正用如此平淡语气,述说着如此惊天动地、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之消息的、年轻男人的脸!看清楚,他到底是人,是鬼,还是来自九幽地狱、专门收割魂魄的魔神!
东瀛……灭了?
被……被皇后和陛下……屠灭了?
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东瀛!一个海外岛国!虽然地小人多,凶悍好斗,倭寇屡犯海疆,让沿海百姓深恶痛绝,可那也是一个国家啊!一个有着所谓“天皇”、有着武士、有着浪人、有着独特刀法和忍术的、完整的国家啊!
就这么……没了?
在他二十年的噩梦里,那些穿着屠夫衣服、刀法狠辣刁钻、如同来自地狱恶鬼的“东瀛刀客”,是他仇恨的具象,是他忍辱偷生、装瞎卖唱、苟活于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无数次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无数次在无人处咬牙切齿,无数次抚摸着怀中这把断了弦的破琴(琴身暗格里藏着他当年偷偷捡到的一枚东瀛刀客遗落的、样式奇特的袖里镖),想象着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用仇人的血祭奠刀府上下三百余口的在天之灵!
可现在……
这个支撑了他二十年、让他如同行尸走肉般活下去的仇恨源头,这个他无数次在梦中与之搏杀、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东瀛”,就这么……轻飘飘地,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被“屠灭”了?
活着的人,都发配到西域吐蕃去种大麦、山药蛋子了?
那他这二十年的忍辱偷生,这二十年的装疯卖傻,这二十年每一日每一夜都被仇恨噬心的煎熬,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他忍着眼瞎的痛苦,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种比当初眼盲时更加深沉、更加绝望、更加虚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那不仅仅是视觉的黑暗,那是信仰崩塌、存在意义被彻底抽空后的、灵魂的绝对黑暗与死寂!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突然失去了所有依托的枯叶,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
一声嘶哑、扭曲、充满了无尽痛苦、迷茫和濒临崩溃疯狂的嚎叫,猛地从老者干裂的嘴唇中爆发出来!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强装的镇定,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尽管因为腿软又重重坐了回去),双手疯狂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的空气。他怀里的破旧三弦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琴身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根仅存的、也是最粗的琴弦,竟“嘣”的一声,断了。
琴弦断裂的余音在房间里颤抖、回荡,如同老者此刻崩断的心弦。
你没有因他的失态而有任何动容,甚至没有去看那掉落在地的破琴。你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静静地欣赏着他因为你的话语而彻底陷入混乱、绝望、信仰崩塌的惨状。直到他那歇斯底里的、夹杂着哭嚎和质问的喊叫渐渐变成无力的、破碎的呜咽,你才再次开口,用那种充满了冷静到残酷的逻辑性的、不容置喙的语气,对他进行了精神上的、无情追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 你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推论,“现在,在茫茫人海中,要找一个真正的、会使正宗东瀛刀法的角色,”
你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在惋惜某种稀缺资源般的遗憾。
“恐怕,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毕竟,” 你补充道,目光似乎扫过老者那空洞的、流着浑浊泪水的眼窝,“人都被发配到西域吐蕃去垦荒了,天南海北,万里之遥,想找,也无从找起。就算找到一两个漏网之鱼,或是当年便潜伏在中原的,如今也必定如惊弓之鸟,藏得极深,难觅踪迹。”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淬了绝望之毒的冰锥,将他心中最后那一丝“找到仇人、手刃仇敌”的、渺茫的幻想,也给彻底地、干脆利落地斩断、捣碎了!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东瀛都没了,人都被发配到苦寒之地种地去了,他这二十年的隐忍、这二十年的仇恨,到底该指向何方?难道指向那些在边疆开垦荒地、种植大麦和山药蛋子的东瀛遗民?那和他的血海深仇,又有什么直接关系?
虚无,无尽的虚无,混合着更深的绝望,几乎要将老者残存的意识彻底吞噬。
你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任何重新构建仇恨目标的机会。在完成了对他旧有信念体系的致命一击后,你立刻将问题,重新拉回到了最核心、也是最现实、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关于“真相”的层面。
“我,”
你的声音略微压低,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冰冷的偏执,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锁定老者那张因为信仰崩塌而一片死灰、却又因为你的逼视而重新被恐惧占据的脸。
“还是很好奇。”
你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刀家,这种在滇中传承了数十代、与召家、庄家血脉相连、同气连枝、麾下村寨土人数以万计、私兵部曲数千之众、装备精良、树大根深的顶级土司,”
“其一朝覆灭之后,其积累了数十代的、富可敌国的万贯家财,那些世代受其恩惠、理论上理应誓死效忠的无数村寨和土人,以及那数千名据说悍不畏死、训练有素的私兵……”
“到底,都归了谁?”
你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紧闭的眼睑,直视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