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太岁炖了谁家鸡?

公社的绿皮卡车卷着黄烟屁滚尿流地蹽了,留下靠山屯一地的鸡毛蒜皮和心慌意乱。

郑国栋那句“范围扩大”跟长了腿似的,在打谷场上溜达一圈,就钻进了每个村民的耳朵眼儿里,再顺着脊梁骨往下爬,激得人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几个公社都闹妖精?那玩意儿还带串门的?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

赵会计这会儿可抖起来了。郑主任亲口点的将,让他组织民兵封锁后山!这权力,比他那把锃亮的铁算盘珠子还压手!他腆着肚子,绿豆眼放光,活像刚下了蛋的老母鸡,趾高气扬地吆喝那几个平时跟他屁股后头混吃混喝的“民兵”:

“二狗!三驴子!眼珠子别往娘们儿堆里扎!赶紧的!去仓库把去年伐的那堆胳膊粗的杉木杆子扛出来!沿着沟壑往林子边儿上,给我插严实喽!拉上铁丝网!没有老子……咳,没有公社的命令,一只耗子也别想溜进去!”

他特意拔高了调门,眼风还斜着往陈铁根和秦秀莲这边扫,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看见没?这靠山屯,往后谁说了算?

陈铁根耷拉着眼皮,正专心致志地抠指甲缝里的泥巴,仿佛那泥巴里能抠出金粒子。秦秀莲则挎紧了篮子,里面那几株油绿得发亮的“猪不吃”草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胳膊。她没看赵会计,目光担忧地落在陈铁根那一身狼狈上,小声问:“铁根哥,你……你真没事吧?那蛇……”

“嗐!能有啥事?”陈铁根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顺手把脸上最后一块干泥巴嘎巴抠下来弹飞,“就是吓够呛,滚了一身泥,权当给生产队沤肥了!雷同志那才是真神勇,一刀下去,长虫就嗝屁了!” 他声音不小,故意让旁边竖着耳朵的村民都听见。

这话半真半假。雷刚确实神勇,但他陈铁根那几下“狗啃泥”,可是实打实的“技术活”。他眼角余光瞥见雷刚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跟刀子似的,心里门儿清:这当过兵的莽夫,起疑心了。不过眼下,赵扒皮才是头号麻烦。

“秀莲妹子,”陈铁根凑近秦秀莲,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的哆嗦,“你那篮子底下……藏的是‘猪不吃’吧?王癞子那脚脖子,是不是更邪乎了?”

秦秀莲用力点头,眼圈又有点红:“嗯!肿得跟发面馍似的,那墨绿色都往小腿上爬了!我爹配的药,压不住!铁根哥,这草……真能行?”

“死马当活马医呗!”陈铁根咂咂嘴,眼神瞟向正指挥得唾沫横飞的赵会计,“不过,这玩意儿现在可是‘战略物资’了,郑主任都惦记着呢。你回去弄,手脚麻利点,别让某些鼻子比狗还灵的玩意儿闻到味儿。” 他意有所指。

秦秀莲心领神会,用力“嗯”了一声:“我晓得!这就回去弄!” 她挎紧篮子,低着头,快步朝卫生所方向走去,像只受惊的小鹿。

陈铁根看着她的背影,又瞅了瞅趾高气扬的赵会计,再望望后山那片被民兵稀稀拉拉开始“封锁”的林子,嘴角勾起一丝懒洋洋的弧度。他扛起那把沾着蛇血泥污的破柴刀,晃晃悠悠,也朝着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泥坯房走去,嘴里还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我本是卧龙岗散淡滴人呐……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夜,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靠山屯穷,点灯费油,天一擦黑,整个村子就跟被捂进了黑布袋,只剩下零星几点昏黄的煤油灯光,在风里哆哆嗦嗦,活像坟地里的鬼火。

陈铁根那破屋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盘腿坐在冰凉的土炕上,身下只垫了层破草席。黑暗中,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掉进煤堆里的寒星。手里,正摩挲着那把破柴刀。

刀身上沾的怪蛇污血早已干涸发黑,结成了硬痂。他用手指甲,一点点,极其小心地刮着那些血痂。每刮掉一小片,在绝对黑暗的视觉下,那锈迹斑斑的刀身被刮过的地方,竟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幽暗的乌光!那光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如同幻觉。但刀身传来的触感,却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性”和“渴望”,像沉睡的凶兽被血腥味惊醒,打了个带着起床气的哈欠。

“老伙计……饿了吧?”陈铁根对着黑暗,无声地咧了咧嘴。这把从他“醒”过来就握在手里的破柴刀,绝非凡铁。只是这具身体原主浑浑噩噩,加上此界灵气稀薄混乱,让它也跟着“生锈”了。那怪蛇污血里蕴含的混乱妖力和一丝微弱的深渊气息,虽然驳杂恶臭,却像是一剂猛药,把这“老伙计”从沉眠中稍稍刺激醒了那么一丝丝。

就在他全神贯注“刮痧”的时候。

笃!笃!笃!

寂静的深夜里,突然传来三声清晰的敲击声!不是敲门,更像是……用硬物敲击窗棂!

陈铁根动作瞬间停滞,如同凝固的雕像。耳朵微微翕动,全身的感官在黑暗中提升到极致。

不是风。不是老鼠。这敲击声,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和……压抑的紧张感。

小主,

笃!笃!笃!

又是三声!比刚才急促了些!

陈铁根无声地滑下土炕,赤着脚,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破窗户纸早就千疮百孔,他眯起一只眼,凑近一个稍大的破洞,朝外望去。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到窗外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个子不高,身形有些佝偻,头上似乎包着块布巾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惊惶光芒的眼睛。

那人影手里好像还攥着个什么东西,正紧张地四处张望。

陈铁根没吭声,手指在窗棂内侧某个不起眼的腐朽木茬上,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外面的人影听到回应,明显松了口气。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从那破窗户洞里塞了进来,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缩进更深的黑暗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道鬼影。

陈铁根没去追,也没点灯。他俯身,在冰冷的泥地上摸索了一下,捡起了那人塞进来的东西。

入手冰凉,带着点湿滑的泥土腥气。借着破窗洞透进来的那点可怜的月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小团用新鲜荷叶紧紧包裹的东西。荷叶边缘还沾着泥水。

他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什么植物的块茎,但形状……有些怪异。

陈铁根眉头微挑。这深更半夜,玩什么聊斋?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剥开那沾着夜露的荷叶。

荷叶剥开一半,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土腥、植物清香和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混乱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下,露出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块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