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于此一刻,真切触到了皇权的凛冽与酷薄。
那位陛下……似乎比他预想中,更为决绝,也更莫测。
深宫之中,那位十年未曾临朝的**,依然将整个朝堂牢牢握于掌心。
这样的人,又怎会是凡俗之辈?
坐在那至高之位上的,即便原是一头猪猡,岁月与权柄也早已将其雕琢得不凡。
**程城宏拈起案上的茶盏,并未饮下,只澹澹道:“有些事,心中清楚便好。”
他深知苏清风是个明白人,与明白人说话,总是省却许多工夫。
苏清风会意,躬身一礼:“下官告退。”
目送苏清风身影远去,袁长青目光微转,落在程城宏面上,含笑道:“另外两道密旨里,写了什么?”
程城宏闻言大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说着,他从怀中又取出两卷绢帛,以指轻点其中一道:“这份,是革去苏清风所有官职,打入诏狱的旨意。”
话音未落,那绢帛忽然窜起一簇幽蓝火焰,顷刻间化为灰烬。
程城宏又指向仅存的那卷:“而这一道,是发配他至辽东镇武司的密令。”
三份旨意,内容迥异,却都是早已备下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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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飘散的纸灰,袁长青忽问:“我倒是好奇,陛下原先心中所想的数目,是多少?”
方才程城宏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程城宏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万两。”
当初国库所存不过四百万两,四分之一的国帑,已堪称巨数。
朝廷缺银钱,天子亦缺银钱。
江湖宗门随手可掷数十万两,而天子的内库,反倒捉襟见肘。
袁长青嘴角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若这笔钱呈至御前,苏清风在那位眼中的分量,恐怕就不止亮眼几分了。
重要的不仅是银两的数目,更是这数目背后所彰显的手段与能耐。
程城宏的手缓缓抚过石桌上那柄名为“断魂”
的刀,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今日一别,再会不知何年。”
这指挥使的官位,终究是没能留住。
虽早有所料,心中仍不免空落。
这一身袍服,这一柄佩刀,自此皆要封存入库了。
袁长青端起茶盏,面上笑意渐收,正色道:“程兄,袁某以茶代酒,愿你此去一路平安。”
程城宏却摇头轻笑:“何必作此离别悲声,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袁长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
他心中确信,程城宏此番离去,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程城宏侧首望向庭院之外,低声道:“此人是把锋利的刀,望你善加使用。
外戚一脉遭此重创,已难再起势,可宗室、文臣、勋爵与世家诸族依旧根深蒂固,若不一一剪除,这江山便永无宁日。”
“我晓得你行事的手段,往后有他在侧,许多事会容易得多。”
袁长青却缓缓摇头,神色凝重:“这把刀,我握不住。”
还有半句他未曾出口——恐怕连深宫里的那位,也一样握不住。
……
苏清风快步回到西院。
大兴侯那桩事,在皇帝那儿算是揭过了。
至于其余人等,不过土鸡瓦狗而已。
领头的既已丧命,剩下的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大人。”
唐琦自廊下趋近,躬身禀报,“方才有人递信,说光禄寺卿想邀您过府一叙。”
苏清风嘴角掠过一丝讥诮:“这些人,倒是一个比一个心急。”
不必多想,这位定然也是冲着辟邪而来。
光禄寺执掌祭祀礼仪,怎会放过瑞兽辟邪这等祥物。
“不必理会。”
苏清风接过唐琦奉上的茶盏,冷然道:“他一个光禄寺卿,还没那么大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