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谢……壮哥。”年轻人受宠若惊,声音带着哭腔。车间里其他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耿大壮没有回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重新扛起水泥袋。那一刻,他心中没有往日常有的那种“大哥”的虚荣,反而有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暖流划过。帮助一个弱者,似乎比打倒一个对手,更能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
夜晚,躺在狭窄的板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过去。那些他引以为傲的“战绩”——打断刀疤刘的腿,砸了宋老六的场子,打得李宏伟的手下跪地求饶……曾经这些回忆能让他热血沸腾,证明他的“强大”。可现在,当他在脑海中重新审视那些画面时,他更多看到的,是对方痛苦扭曲的脸,是飞溅的鲜血,是旁观者惊恐的眼神,是那些被他毁掉的家庭背后,无尽的痛苦和泪水。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的“强大”,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恐惧之上的。他用暴力掠夺来的一切,最终都化作了锁住自己的镣铐和这无边无际的刑期。
一种迟来的、沉重的负罪感,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开始淹没他的心。他想起了那个被他一拳打塌鼻梁、至今不知下落的摊贩,想起了那个因为他带人恐吓而精神失常的工地老板,想起了很多很多,他曾经不屑一顾、视为蝼蚁的“小人物”。
他们,也是有父母,有儿女,有血有肉的人。
而他,耿大壮,都对他们做了什么?
“忏悔”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文绉绉。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痛苦和茫然。他过去的整个世界,他所信奉的“拳头就是道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活法,不仅是错的,而且是……丑陋的。
他开始主动参加监狱组织的文化学习和思想教育。他识字不多,学得很吃力,但他咬着牙,一笔一划地跟着写,一字一句地跟着读。那些关于法律、道德、人生的道理,像微弱的光,一点点照进他曾经只有蛮勇和义气的、蒙昧的内心。
他不再抗拒管教,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布置的任务,他会尽力去完成。在劳动中,他也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有时会主动去帮助那些体力更弱或年纪更大的犯人。他依旧魁梧,眼神依旧带着凶悍的底色,但那凶悍之下,似乎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