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张元彪:“但草民也有几件难处,要请朝廷体谅。”
“什么难处?”
“第一,岛上这些人,多是逃难的百姓,被逼下海的渔民,还有从倭寇手中救出的苦命人。他们怕官,怕兵,怕再被欺负。若编入军籍,归福建水师管辖,难免心有不安。”
张元彪冷笑:“有什么不安?朝廷的兵,还能吃了他们不成?”
“张将军息怒。”陈启明不急不缓,“非是信不过朝廷,是这些年,被欺负怕了。倭寇来了,官府跑得比谁都快。倭寇走了,官府来得比谁都勤——催粮,催税,催徭役。百姓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申,这才逼得下海谋生。这些事,王大人回京后,不妨问问徐阁老,问问朝中诸公,是不是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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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渊脸色微变。这话说得客气,但字字诛心。他看向李师爷,李师爷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黄小乙眼珠乱转,不知在想什么。
“那陈义士的意思是...”
“草民斗胆,请朝廷在望安岛设一‘海防营’,专司缉盗巡海,保境安民。营中将士,从岛上招募,由草民统领。粮饷器械,我们自筹一半,朝廷拨给一半。战时听调,平时自治。如此,既能为朝廷分忧,又能安岛上人心。”
“海防营...”王文渊沉吟,“编制多少?隶属何部?”
“编制八百,设守备一员,千总二员,把总四员。隶属...可否直属于南京兵部,或福建巡抚衙门?福建水师事务繁杂,张都督日理万机,恐无暇顾及我们这些散兵游勇。”
张元彪猛地站起:“陈启明!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福建水师?”
“将军误会了。”陈启明依然平静,“正是敬重张都督,才不敢叨扰。福建水师要防倭,要巡海,要护漕,千头万绪。我们这点人手,这点船,就不给都督添麻烦了。我们自成一营,专守这片海域,倭寇来了我们打,商船过了我们护,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得好听!你就是想拥兵自重!”
“将军此言差矣。”沈继舟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拥兵自重,是拥兵对抗朝廷。我们求设海防营,是为朝廷效力,何来自重之说?还是说,在将军眼里,不为福建水师效力,就是对抗朝廷?”
这话厉害,直接把张元彪噎住了。他瞪着沈继舟,半晌说不出话。
“好了好了,都坐下说话。”王文渊打圆场,“陈义士的提议,也有道理。但海防营直属于南京兵部或福建巡抚衙门,这不合体制。按制,地方武装,当隶属当地卫所或营兵。不过...”
他顿了顿:“不过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陈义士的难处,本官理解。这样,海防营可暂设,隶属...福建巡抚衙门直辖,如何?粮饷,朝廷拨三成,你们自筹七成。编制,先定五百人。守备衔,从四品。这是本官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从四品守备,五百人编制,三成粮饷。条件很苛刻,但至少有了名分。
陈启明心中盘算。从四品是低了些,但守备是实职,有开府之权,可自置属官。五百人编制是明面,暗里可多养。
三成粮饷是少,但有了合法身份,贸易就好做了。最重要的是,隶属福建巡抚衙门,就绕开了张经的福建水师。
“王大人体谅,草民感激。”他起身,深施一礼,“但还有一事,要请大人成全。”
“什么事?”
“贸易。”陈启明看向黄小乙,“岛上要活,要造船,要练兵,都要钱。光靠朝廷那三成粮饷,不够。可否允我们以‘代运漕粮、护送商船’为名,行船南北,抽分...略低于市舶司常例?”
黄小乙眼睛一亮。抽分低于常例,就意味着有利可图。但他故作沉吟:“这个...不合规制啊。市舶司抽分,是祖制,怎能随意更改?”
“非是更改,是权宜。”陈启明道,“倭寇肆虐,海路不通。我们护船,保商旅平安,收些辛苦钱,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况且,抽分虽低,但船多了,总量未必少。黄公公回禀黄公公时,不妨算算这笔账。”
这话说到黄小乙心坎里了。他叔叔黄英要的是钱,不是规矩。规矩是死的,钱是活的。
“这个...倒也可行。但需立下文契,每年上缴的数目,不能少。”
“这是自然。”
张元彪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被孤立了。王文渊要政绩,黄小乙要钱,陈启明要名分。三方各取所需,只有他,什么都捞不到,还白白让陈启明得了合法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