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步,他必须迈,也必须...迈得稳,迈得准,迈得狠。
他关窗,转身,走到书案前,又写了一封信。这次,是给魏国公徐鹏举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东南事,宜缓图,待其时。”
缓图,不是不图。待其时,是等时机。时机是什么?是皇上对严嵩彻底失去耐心的时候,是皇上觉得这棵树该砍了的时候,是...皇上需要一把新斧头的时候。
那把斧头,可以是他徐阶,也可以是...别人。但他必须是握斧头的人。
信送走了。徐阶独坐书房,看着炭火,看着雪,看着那幅写了二十四年的字。忽然觉得累,很累。二十八年了,他一直在斗,在争,在算,在等。等得头发白了,背驼了,心也老了。但他不能停,因为停了,就会被人踩下去,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大明朝啊,就是个巨大的斗兽场。进来的人,要么斗,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而他,选了斗,就要斗到底,斗到死,斗到...要么站在万人之上,要么躺在万人脚下。
雪还在下。从紫禁城,到棋盘街,到徐阶府,到严嵩府,到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雪掩盖了血迹,掩盖了罪证,掩盖了真相,也掩盖了...人心里的那点光。
那点光,现在还很弱,还在雪下埋着。但只要时机一到,只要风一来,它就会燃起来,烧穿这厚厚的雪,照亮这个黑暗的世道。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福建,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也有一场雪,一场海上的雪——是浪花,是泡沫,是水汽凝成的盐霜,在船板上,在桅杆上,在每一个望安岛人的眉梢眼角。
陈启明站在即将完工的铁甲舰船头,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信。是俞大猷的信,只有六个字:“北京风起,自固。”
他看完,将信撕碎,撒进海里。碎纸在浪花中打了几个旋,沉没了。他转身,看向船厂,看向岛上,看向那些在寒风中依然忙碌的人们。
“雷震,”他开口,声音在海风中很稳,“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岛上进入战备。粮食省着吃,火药省着用,船...加快造。我有预感,风暴要来了。”
“是张经?”
“不止张经。”陈启明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是更大的风暴。这场风暴,会席卷整个大明,整个海疆,整个...时代。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里,活下去,站住脚,然后...乘风破浪。”
雷震肃然。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首领说风暴要来,风暴就一定会来。他要做的,就是握紧刀,站稳脚,和首领一起,迎接这场风暴,闯过这场风暴,然后...去看风暴后的天。
那天,一定是晴的。一定是蓝的。一定是...他们用血和汗换来的。
船厂的敲击声更急了,像战鼓,像心跳,像这个时代最后的喘息,也像...新时代最初的胎动。
雪还在下。北京在雪中,南京在雪中,福建在雪中,望安岛在雪中。整个大明,都在一场桃花雪中,等待着,酝酿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从海上开始,也从海上结束。海是起点,也是终点。是战场,也是归途。是埋葬旧时代的坟墓,也是孕育新时代的子宫。
陈启明站在船头,任雪花落在肩上,落在发上,落在眼里。他闭上眼,仿佛看见,那艘铁甲舰已经下水,已经扬帆,已经破浪,驶向一片全新的、广阔的、属于他们的海。
那片海,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