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看着那清秀的、带着祈愿意味的字迹,他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少女。她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与他所处世界格格不入的、却又莫名牵动人心的东西。
“字形尚可,笔力太弱。”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忽然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璃璟不明所以,只能依言走近。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裴容竟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执着笔的、那只尚且沾着些许墨渍的右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温热,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那突如其来的、紧密的触碰,让璃璟浑身一颤,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执笔如斯,如何能写出力道?”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他……他在教她写字?
璃璟整个人都懵了,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任由他掌控着自己的手,带动笔尖,在那“平安”二字旁边,重新落下笔墨。
他的手很稳,力道透过笔杆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笔尖在纸上游走,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写出的,依旧是那两个字——
平安。
只是,与他平日批阅奏疏时那凌厉恣肆的笔法不同,这两个字,竟难得地收敛了几分锋芒,多了些许沉稳内敛的筋骨。仿佛将这沉重的祈愿,细细地、认真地,镌刻了下来。
“看清楚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
璃璟根本无暇去看那字迹。她所有的感官,都被身后那具散发着温热与强大存在感的身躯,以及那只完全包裹着她手掌的、带着薄茧的手所占据。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墨香与冷冽气息的味道,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臣……臣女……”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语无伦次。
裴容似乎并未在意她的窘迫,握着她的手,又带着她将那两个字的笔顺,缓慢而清晰地,再次书写了一遍。
然后,他松开了手。
那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悸的温热与掌控感骤然消失,晚风的凉意瞬间侵袭而来,让璃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
她慌忙退开两步,拉开距离,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裴容看着她那副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又瞥了一眼纸上并排的、风格迥异的“平安”二字,眸色深沉如夜。
“今日便到此。”他转过身,走向内室,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安歇吧。”
璃璟如同得到特赦,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退出了书房,回到了隔壁那间刚刚分配给她的、陈设简单却洁净的厢房。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依旧能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以及右手手背上,那仿佛依旧残留着的、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生死一线的危机,突如其来的靠近,以及那……暧昧得令人心慌的触碰。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那点未曾洗净的墨痕,又仿佛感受到那份灼热。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此刻,书房内室。
裴容并未立刻安寝。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修长的手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与方才璃璟所用那支,截然不同的、通体莹润的青玉笔杆的紫毫笔。
他的目光,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