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的目光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名为“兴趣”的东西。漕运之弊,他自然知晓,也在着手处理,但“损耗”这个切入点,确实刁钻。清丈田亩的策略,更是与他幕僚团队争论数日才定下的方略不谋而合,甚至更为老辣狠绝。
这个秦家小姐,有点意思。
“信口开河!”靖王萧景珩见裴砚并未动怒,反而似在倾听,心中莫名烦躁,出声打断,“朝堂大事,岂容你一个闺阁女子妄加评议!裴大人,此女言行无状,冲撞大人,还是交由安远侯府自行管教为好!”
秦绾却看也没看萧景珩一眼,她的目光始终锁定裴砚,仿佛在场只有这一个人值得她对话。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上面清冷的松木气息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小女是否信口开河,大人自有决断。”她微微昂起头,湿漉的发丝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小女今日之言,大人可派人查证。他日若觉小女尚有可用之处,安远侯府,静候大人佳音。”
她这是在给自己,也是给裴砚留下一个台阶和后续的可能。她深知,以她现在的能力和处境,不可能立刻就让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纳头便拜,她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记住她、并愿意在她身上投注一丝关注的机会。
说完这番话,秦绾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强行站稳,不再看任何人,对着裴砚的方向,依着记忆中的礼仪,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在众人或惊疑、或鄙夷、或复杂的目光中,朝着安远侯府的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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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步伐不算稳,背影在湿透的衣裙下显得单薄而脆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傲然。
王氏和秦珏见状,连忙跟上,也顾不得再与裴砚和靖王多礼,几乎是半强迫地将秦绾塞进了马车。
裴砚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那道让他有些意外的身影。湖边的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拂着他宽大的衣袖,他掩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大人,这秦家小姐……”他身后如同影子般存在的侍卫首领低声道,语气中带着询问。
裴砚放下手,目光掠过波澜渐平的湖面,又扫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靖王萧景珩,最终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安远侯府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