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方式。
她没有用抱怨的语气,没有用委屈的语气,没有用任何一种表达“我被胁迫了”的语气。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所以我要带伞”一样自然。
雨泽抬手扶额。他的手指按在额头上,拇指和中指分别按住两侧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不是因为头疼,是因为他想知道这些女人到底是真没脑子还是在装没脑子,然后他发现答案可能是“都有”。
李薇是真想吃那只鸭子,陆微时是真想吃那只鸭子,董玉舒也是真想吃那只鸭子。
但在“想吃”这件事底下,每一层都叠着其他的东西。
李薇用那只鸭子来测试董玉舒的反应,陆微时用那只鸭子来测试李薇和她之间的默契,董玉舒用那只鸭子来测试他们三个人的底线。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猎人,每个人都以为那只鸭子是猎物,但那只鸭子到现在还活着,还在挣扎,还在“嘎嘎嘎”地叫。
而他是唯一一个既想吃鸭子又在想这些事情的人。
雨泽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团乱麻暂时塞进了“稍后处理”的文件夹里。
雨泽看向董玉舒,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腰间。
六颗精灵球,排列整齐,球体表面的能量纹路是暖色调的,和她那件酒红色的外套很搭。
有一刻球的表面有磨损的痕迹,不是战斗造成的,是用久了之后漆面自然剥落的痕迹。
那颗球的球体比其他几颗稍微小一圈,是更老的型号。
大葱鸭在李薇和陆微时和董玉舒三个人讨论烹饪方式的过程中,经历了一场从“挣扎”到“怀疑人生”的完整心理历程。
起初,大葱鸭挣扎得很卖力。它的翅膀疯狂扑打。
双脚在空中乱蹬,嘴巴里的叫声从“嘎嘎嘎”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带着愤怒的“嘎嘎嘎”。
大葱鸭甚至试图用翅膀下面那根大葱去戳董玉舒的手。
但大葱的长度不够,葱叶在距离董玉舒手腕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划来划去,像一把够不着目标的剑。
然后大葱鸭听到了李薇说的第一句话。
“我个人推荐烧烤和爆炒,可惜这里条件不允许。否则炖汤也行。”
大葱鸭的挣扎顿了一下。它的黑豆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愤怒之外的情绪。困惑。
“虽然说可以分开来个全鸭宴,但是肉太少,太分散了。”
李薇一本正经地说着,眉头微皱,像一个在高级餐厅里对着菜单犹豫不决的食客。
李薇的金发在失重状态下飘散在肩膀上,那张刀削斧劈般立体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认真。
董玉舒看着面前这名女子一本正经地讨论怎么吃自己手里的鸭子,脑子里的某根弦似乎被拨动了一下。
董玉舒本来应该害怕的,或者至少应该警惕的。
面前的这几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们的宝可梦比她的强,他们的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训练家都多。
她应该想办法脱身,应该想办法把鸭子交出去然后赶紧离开。
但她没有。因为李薇说话的方式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你觉得如果不认真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你对这顿饭不够尊重。
“我觉得可以焖鸭,”董玉舒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认真。
“用甜酒。或者可以用酸萝卜炖汤也挺不错的。”
董玉舒说完之后愣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群陌生人讨论怎么吃一只自己刚抓到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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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股愣怔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五秒,就被李薇接过去的话头冲散了。
“甜酒焖鸭?”李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和刚才看到大葱鸭时不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对美食的热爱。
“你是城都南方人吧?北方人不会想到用甜酒焖鸭。”
“烟墨市以北,一个小镇。”董玉舒说。
“烟墨市?”李薇的眉毛挑了起来,梨涡重新出现在脸颊上。“巧了,我也是烟墨市来的。城都烟墨。”
董玉舒的眼睛也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和李薇不同,更含蓄,更像是在异乡听到乡音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点热乎气。
大葱鸭在这两个人的对话中停止了挣扎。
不是因为它不挣扎了,而是因为它意识到挣扎没用。
大葱鸭用一种超越了一只鸭子应有的深度的眼神看着董玉舒,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四个字:你不是人。
雨泽从后面飘了过来。他的姿态比之前稳了很多,身体几乎保持竖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但依然努力保持尊严的树。
雨泽看着面前三个女人围着一只鸭子讨论甜酒和酸萝卜哪个更适合炖汤,感觉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我有个建议。”雨泽的声音不大,但在三人的讨论声中依然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三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李薇的目光里带着“你最好不是要阻止我们吃鸭子”的警告。
陆微时的目光里带着“你说完赶紧走开别挡着我分肉”的不耐烦。
董玉舒的目光里带着“终于有个正常人要说话了”的期待。
“不如等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再讨论,你看如何。”
雨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雨泽的目光最后落在董玉舒脸上,等着她的回应。
董玉舒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那个皱眉的幅度不大,只是眉心那块的皮肤微微隆起了一点,但李薇和陆微时同时注意到了。
李薇的目光从鸭子移到了董玉舒的眉心。
陆微时的手指从眼镜框上滑到了下巴上,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读那个皱眉的含义。
雨泽的心里紧了一下。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但他的超能力在他意识到“董玉舒皱眉了”的零点一秒后就开始工作了。
心跳频率、呼吸深度、肌肉张力、瞳孔状态,所有能收集的数据全部被他拉进了实时监控列表。
他不喜欢意外,而董玉舒的皱眉是个意外。
然后董玉舒的眉头舒展开了。
那个舒展的过程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展示“我刚才只是在想事情,不是在讨厌你”。
董玉舒的眉心从微微隆起变成平坦,平坦的皮肤上连皱眉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绸缎,平整得不像话。
董玉舒露出笑容。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笑容都不同。
之前的笑容是温和的、友善的、让人舒服的。
这个笑容是认可的、接纳的、让人心里一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