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腿在接触地面的同时,身体转了一个大约九十度的角度,右拳从下方以一个上勾的轨迹送了出去。目标:张三的下巴。
那拳落在张三下巴左侧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不是正中,但足够了。张三的头在那一拳的作用下向右侧偏转了大约三十度,身体跟着头部转了过去。
整个人像一个被敲了一锤的陀螺,在原地转了多半圈,然后膝盖一软,跪在了暗红色的泥土上。
张三的脸上还有表情。那个表情的内容是“我还没准备好”,但那个表情在雨泽的视野中停留了不到零点五秒,因为雨泽已经转过身了。
雨泽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雨泽没有回头去看,但他从声音的响度和位置判断出那是一个人摔倒在地面的声音,距离大约五米,方向是空地偏东的位置。
那个摔倒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晚到了一秒左右。
按照他的估算,董玉舒应该在那之前就已经解决了她面前的对手。
多出的那一秒意味着对手比她预想的难缠,或者意味着她在观察他的打法时分了心。
雨泽看向李薇的方向。李薇站在原地,三合一磁怪的三个磁铁单元在她上方大约一米的位置缓缓旋转,发出那种均匀的低频嗡鸣。
李薇面前大约四米的位置,刘玉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半,右手捂着胸口,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疼”和“懵”之间的表情。
李薇没有上前,没有补刀,也没有说任何话。
李薇在看雨泽,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不确定的、像冰面上刚裂开的纹路一样的东西。
雨泽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他的目光越过了李薇,落在了金枝身上。
小主,
金枝在和董玉舒交手,或者说,正在试图和董玉舒交手。
董玉舒的动作方式和他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董玉舒每一步都在往后撤,每一次抬手都在做“阻止”而不是“打击”的动作,像一个在试图按住一个要跳起来的盒子而不让它打开的、耐心的成年人。
金枝已经攻了三招。两拳一脚,每一招的轨迹都很清晰,力度足够,时机准确。
董玉舒全部接下来了?不是格挡,是引导。
董玉舒的右手在金枝的拳即将到达胸口时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手腕带动小臂,小臂带动手掌。
手掌在一个宽度不超过两厘米的缝隙里贴住金枝的拳面,然后顺着金枝的发力方向往旁边带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幅度不大,但效果很干净。
金枝的拳从她胸口侧面滑过去,像一辆被微调了方向盘的自行车从一棵树旁边擦过。
金枝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
金枝收回拳头,没有继续进攻,而是向后撤了半步。
金枝双脚重新调整成防守的站姿,目光从董玉舒的脸上移到董玉舒的手上,又从董玉舒的手上移到她的肩膀。
“你……”金枝的声音带着短暂的、在判断该用什么词来描述一个观察结果的滞涩。“你练过。”
董玉舒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双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周末逛商场”的松弛感。
董玉舒脚掌在暗红色泥土上的接触点依然是前后略分开的,重心没有完全回到中立位置。
雨泽在判断董玉舒的“练过”属于什么级别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陆微时和白豆之间的那个区域。
陆微时和白豆相距大约两米半。白豆站在原地,没有进攻,没有后退。
脸上那个“愧疚”的表情还在,但组成那个表情的肌肉运动正在以极慢的速度衰退。
嘴角从提起的状态缓缓回落,眉心的肌肉从微微皱起变为平滑。
她嘴唇张开了大约两毫米,像是在酝酿一句话,但那句话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地弹了几个来回,最终没有出来。
陆微时在看她。陆微时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
不是冷白,是一种更接近“血液从面部表层退去”的白,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陆微时的右手从眼镜框上移到了身体侧面,指关节微微蜷曲,但没有握成拳,更像一个下意识寻找支撑但没找到的动作。
“微时……”白豆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低,带着一种“我只想让你听到”的、被压缩过的音量。
“非得这样吗?在你心里,那件事还没过去吗?”
白豆说“那件事”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陆微时的脸上移到了陆微时的右肩上,然后又移回来。
那个目光移动的轨迹是一个“避让”的轨迹,像是在说话的同时在执行另一套关于“不该看哪里”的指令。
陆微时没有回答白豆的问题。她做了一个动作,那个动作本身很普通。
陆微时抬起右手,推到鼻梁上的眼镜,但雨泽注意到她做这个动作时用了两个指头。
而不是平时的一次性三指推法。食指推左镜框,中指推右镜框,两个动作之间相隔大约零点二秒。
这是一个微小的、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细节。
但雨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在用手部动作制造一个时间窗口,用来决定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
“你没资格提这件事。”陆微时的声音很小。
那种小不是刻意压低声量,而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被一层薄薄的冷静包裹住的声音。
陆微时在说完这六个字之后停顿了大约一秒,那一秒里她的目光从白豆的脸上移到了白豆的脖颈处,然后移开。
然后雨泽动了。
雨泽从侧面插入陆微时和白豆之间的那片区域,方向是从白豆的左后方切入,速度不快,但他站位的选择很刁。
刚好在白豆的余光扫描范围和她的正前方视野之间那个宽约三十度的盲区里。
白豆在他进入那片区域的同时做出了反应。
她的身体在零点三秒内向左转了大约十度,右手从身侧抬到了腰前的高度,掌心向外。
但雨泽没有攻击她。他停在了她正前方大约一米的位置。
那个距离在近距离格斗中属于“你随时可以碰到我,但你不能确定我会不会先碰到你”的灰色地带。
他的目光落在白豆脸上,和他的目光落在刘玉脸上、张三脸上没有任何区别。
“解决了吗?”雨泽的声音不大,那个问题明显是在问陆微时的,但他的目光没有从白豆脸上移开。
陆微时没有回答。她没有看雨泽,没有看白豆,没有看任何人。
陆微时在看地面,看暗红色泥土上那几根大葱鸭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的样子。
雨泽在等了一秒没有得到回答之后,自己做出了判断。
雨泽往白豆面前又走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刚好让他的身体进入白豆的“近身警戒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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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任何受过格斗训练的人都会在陌生对手进入这个距离时本能产生反应的阈值。
白豆的反应是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的后退速度不快,幅度不大,但在雨泽的观察中。
那个后退和她刚才面对陆微时时站在原地不动的姿态之间形成了一个明确的对比。
她在怕他。不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那种评估性的考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倾向于避免与他发生物理接触的退缩。
雨泽没有追上去。他转过身,在转身的过程中看到了金枝。
金枝正从地面爬起来。她爬起来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
在他和白豆对峙的那几秒里,金枝已经完成了从被董玉舒压制到重新调整姿态再到站起来的过程。
金枝的右手按在左肋的位置,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那个区域有没有骨头出问题。
金枝的工装裤膝盖处沾了一片深红色的泥土,左肩的灰白色短袖上有一个黑色的脚印,是董玉舒的鞋底留的。
金枝的脸微微发红,不是害羞,是那种“我刚才居然被一个看起来像逛街的人给锁住了”的恼怒。
然后金枝骂了一句。那句话的措辞很脏,是那种带有明确性别指向和侮辱性的、专门用来在打架后发泄不满的脏话,内容包含了对雨泽的性别、智力、家庭背景和未来生育能力的全面质疑。
金枝骂完那句话之后喘了口气,左肋的疼痛让她的声音末尾带上了一丝颤抖。
雨泽在听她骂的同时走到了她面前。他走路的姿态和刚才走进空地时一样,不紧不慢,步速均匀,左手在身体侧面自然摆动,右手垂在大腿外侧。
雨泽的目光在金枝脸上停了不到零点二秒,然后快速扫过她的全身,从锁骨到肋骨再到膝盖。他在确认她是否还能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