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香听着女儿的话,眼神复杂极了。她看着女儿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那眼神里的光是她从未见过的。有一瞬间,她几乎要被说服,觉得或许真的有一线希望。但旋即,更深重的忧虑淹没了她。
“不行…太冒险了…”刘桂香猛地摇头,脸色发白,“晚晚,那是‘投机倒把’啊!被抓到可是要游街批斗的!咱们家已经这样了,再也经不起一点风波了…不行,绝对不行!”
她死死攥着苏晚的手,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去做那杀头的事情:“晚晚,听娘的话,咱不想这些歪门邪道…嫁人…嫁人虽然委屈,但好歹是条正道,是安稳日子啊…”
“妈!饿死就不是歪门邪道了吗?看着爸没药吃咳血就不是歪门邪道了吗?”苏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她不能跟母亲吵,“妈,您信我一次。我们就悄悄做一点,小心一点。就算…就算最后换不到什么,大不了也就是白费点工夫,总比坐等着饿死强!”
她看着母亲依旧写满恐惧和拒绝的脸,知道光靠说无法打消母亲根深蒂固的畏惧。她不再多说,只是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然后站起身:“妈,我先去把野菜收拾了。这事…您再想想。”
说完,她转身走出里屋,拿起墙角的背篓,走到院子角落那口破旧的大水缸旁。缸里的水结着薄冰,她舀出冰冷刺骨的水,开始仔细清洗那些带着泥土的苦麻菜和野葱。冰冷的水刺痛着她手上的裂口,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动作麻利而专注。
刘桂香跟了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女儿在寒风中忙碌的单薄背影,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双手,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知道女儿性子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她更怕啊!怕那顶“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这个家就真的完了!两种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撕扯,让她痛苦不堪。
就在母女二人一个沉默劳作,一个无声垂泪,院子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僵持和悲凉时——
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之前看热闹那些人的轻浮嘈杂,而是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冻硬的土路上,清晰有力。
苏晚和刘桂香几乎同时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院门。
虚掩的柴扉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又是林长河。
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似乎比早晨看起来更冷硬了些。依旧是那身旧军装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又提着一捆柴。
这次的柴捆比早晨那捆看起来更规整些,枝条粗细均匀,明显是精心挑选并劈砍过的,断口崭新干爽。
他看到院子里的景象,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扫过苏晚泡在冷水里通红的双手,和她脚边背篓里那些少得可怜的野菜,又掠过站在门口眼眶红肿、满脸泪痕的刘桂香。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松开,恢复成一贯的沉静无波。
刘桂香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点笑:“是…是长河啊…有事吗?”经过早晨那一出,她对这沉默寡言的退伍兵,心里莫名存了几分感激,又带着些敬畏。
林长河没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似乎无处安放,先是落在院墙根那几块石头上,然后又看向角落里堆着的少许干柴,最后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理由,目光游移着,不太自然地落在苏晚手边的背篓上。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上山砍柴,多了点。”
说着,他走上前几步,将那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收拾过的干柴,轻轻放在院墙根下那堆明显稀疏杂乱的柴火旁边。对比鲜明。
“…烧灶,或者…引火。”他补充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用不完,占地方。”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立刻转身就要走。整个过程,他的眼神始终有些飘忽,几乎没有正视刘桂香,更没有看苏晚一眼,仿佛真的只是顺手处理掉一点多余的、占地方的累赘。
“哎?长河?这…”刘桂香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那捆明显好过自家柴火太多的干柴,有些无措,“这怎么好意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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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河却像是没听见,脚步未停,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如来时一般沉默突兀。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