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被正式安置在府中西南角一处名为“绮霞轩”的独立院落。
这院子虽不算极阔朗,但位置颇为幽静。
院中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曲池,池边植着几株颇有年份的西府海棠。
此时虽已过花期,但绿叶繁茂。
另有几丛芭蕉、数本幽兰,景致布置得颇为精巧,颇费了一番心思。
室内陈设更是精致不俗,一应家具皆是上好的黄花梨木。
帐幔帘栊选用的是时新的软烟罗、霞影纱。
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雅致的瓷器古玩,所用器物皆按府中上等姨娘的份例配置。
伺候的丫鬟婆子也精心挑选了四个看起来稳重老实的配齐。
平儿亲自过来安排打点,言语温和,条理清晰。
将一应事项交代得明明白白,彻底坐实了晴雯在府中的新身份。
她就是镇国公府的晴姨娘。
府中下人们虽然慑于家规严苛,不敢明面议论主子的是非。
但暗地里难免窃窃私语,交汇着各种探究、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都道这新来的晴雯姑娘,模样儿是顶尖的标致,眉眼灵动,鲜艳妩媚。
更难得的是身上自带一段风流灵巧、不同于凡俗女子的气度。
只是听说脾气不小,是个有爪子、性子烈的猫儿,也不知在这规矩森严、主母之位空悬的公爷府里,能不能立得住脚。
晴雯独自坐在布置得焕然一新、却依旧感到陌生冰冷的闺房内。
对着梳妆台上那面清晰照人的水银玻璃镜,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却难掩眉宇间郁色的容颜,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未来的深深茫然与恐惧,有身不由己、命运被人掌控的屈辱与不甘。
他救了她,给了她前所未有的优渥物质生活与坚实庇护,让她免于流落街头、病饿而死的凄惨结局。
却也以最霸道、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决定了她的命运,碾碎了她赖以维持尊严的骄傲。
是夜,弦月如钩,清冷的辉光淡淡地洒落在绮霞轩的庭院中,更添几分幽寂。
秦易在前院书房处理完几件枢密院转来的关于边军换防的紧急公文后,看了看角落里的鎏金刻漏。
时辰已不早,他信步来到了已然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绮霞轩。
院内当值的小丫鬟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机灵地快步进去通报。
晴雯正独自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就着桌上明亮的琉璃莲花灯盏。
手里拿着一件快要完成的、做工极其精巧细致的男式寝袜,显然是为谁而做。
闻听小丫鬟带着怯意通报“公爷来了”。
她手猛地一抖,细小的钢针瞬间刺破了指尖娇嫩的皮肤,沁出一粒鲜红刺目的血珠。
她慌忙将针线篮子连同那只袜子飞快地推到榻角,用裙摆盖住。
慢慢站起身,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秦易步履沉稳地走进来,挥了挥手,示意屋内垂手侍立的丫鬟们都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关上了房门。
他看着站在灯影摇曳里,身形窈窕有致。
面色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愈发白皙剔透,紧张中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
白日里在书房的那份凌厉压迫感稍稍收敛了些,语气还算平和。
“这么晚了,还在做这些针线?不是让你好生歇着,这些琐碎活计,自有府里养的绣娘去做。”
晴雯低垂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繁复的缠枝莲花纹样。
声音细弱,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恭顺,却难掩一丝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