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夜,沉静如一首舒缓的古典音乐。月光透过格鲁伯教授书房那扇巨大的拱形窗,悄无声息地流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书桌上那台造型古典、音质却极为出色的黑胶唱机。
唱针已经抬起,静静地泊在支架上。
《华夏》的最后一个音符,早已消散在空气里。
格鲁伯教授深陷在他那张陪伴了二十多年的旧皮椅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一座雕塑。房间里只余下老座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他那双惯于在乐谱上捕捉最细微瑕疵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茫然地落在对面书架上那一排排烫金封面的精装乐谱上——巴赫的平均律,贝多芬的交响曲,莫扎特的歌剧总谱……那是他毕生信奉、扞卫并赖以生存的秩序与美的世界。坚固,辉煌,不容置疑。
可现在,那面无形的、由数个世纪的音乐传统筑起的高墙,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发出沉闷而令人不安的回响。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放起刚才的录音。不是旋律,不是结构,而是一种……感觉。
是那个开头,那个沉闷的、带着荒野气息的大锣,和随后埙声那苍凉呜咽的质感。这声音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体系。它粗粝,原始,甚至有些“不协和”,却像一只冰冷的手,猝不及防地探入他的胸腔,攥住了某个他从未意识到存在的角落。那不是西方音乐里常见的悲伤或忧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从时间的断层里直接挖掘出的、带着泥土和锈迹的古老回音。
然后是琵琶。那密集的、颗粒清晰的轮指,急促得让人心跳加速,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锋锐。它闯入由弦乐铺垫的宏大空间,不像对话,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带着自身逻辑和美学的、不容忽视的存在。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膝盖上模仿了一下那种轮指的节奏,僵硬,生涩,完全不得要领。一种陌生的、他无法掌控的技法。
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唢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