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收歇，只有集装箱铁皮顶棚上还偶尔滴答响两声。

泥水还没干透，戴维斯·布朗的皮鞋就已经踩进了林旬的临时办公室，这地方简陋得不像话，一张掉漆的木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那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施工进度表。

林旬正在擦头发，湿漉漉的灰色工装随意搭在椅背上。

“布朗爵士，坐。”林旬把毛巾往桌上一扔，动作很随意，完全没有面对一位英国爵士该有的客套，“茶就没有了，刚才那场雨把水管冲爆了，凑合喝点凉白开。”

戴维斯·布朗眼皮跳了一下。

换做两天前，他会觉得这是羞辱，但现在，他只觉得这是强者的特权。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皮上印着金门建筑和怡和集团的烫金Logo，厚重得像块砖头。

“林先生，我们修改了合同。”布朗把文件推过去，声音有些干涩，“中方总承包，金门做分包。联合实验室设在滨海，专利共享……哦不，专利归你们，我们享有优先使用权。”

旁边的赵富贵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这帮英国佬之前可是鼻孔朝天，连个螺丝钉的采购权都要卡半天，现在怎么全跪了？

林旬没动那份文件，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盒被雨水浸得有点软的红塔山，点了一根。

“条件听着不错。”林旬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布朗，“但是？”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布朗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头。

那是艾伦·莫里斯，皇家工程院院士，全球斜拉桥领域的泰斗级人物，老头这几天被折腾得够呛，但这会儿一旦谈到专业领域，那股子傲气又回来了。

“关于设计方案。”莫里斯站出来，径直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虽然施工权给了你们，但在审美和结构设计上，我认为大英帝国的积淀依然是世界第一。”

唰唰唰。

笔尖在白板上飞快游走。

几分钟后，一座线条硬朗、气势恢宏的大桥跃然板上。

“双子塔方案。”莫里斯敲了敲白板，语气矜持，“这是我们团队耗时六个月的心血，两座三百米的独立主塔，像两把利剑直插伶仃洋。没有横梁，全靠两百四十根斜拉索维持平衡。极简，现代，这是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地标。”

莫里斯退后两步，满脸陶醉，这确实是个漂亮的设计，放在90年代，绝对能拿普利兹克奖。

几个随行的英国工程师也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技术上或许你们有点鬼点子，但在艺术和结构美学上，中国人还差得远。

“漂亮。”林旬弹了弹烟灰，给出了评价。

莫里斯嘴角上扬。

“如果把它缩小一千倍，放在我家鱼缸里当摆件，确实挺漂亮。”

集装箱里的空气凝固了。

莫里斯的笑容僵在脸上：“林先生，这是工程学，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林旬站起身，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走到白板前。

他指着那两座高耸入云的主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