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车间门口逆光站着三个外人。领头的一个年轻人,穿着件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的灰色风衣,没戴安全帽,也没戴口罩,就那么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仿佛逛自家后花园。
“哪个车间的?谁让你们进来的?保卫科呢!”何铁柱本来就在气头上,一看这架势,火更大了。
黑八往前跨了一步,那像黑熊一样的身板往那一杵,刚要开口,被林旬伸手拦住。
林旬没理会何铁柱的咆哮,径直走到那块被摔在地上的废钢样前。
他蹲下身,也不嫌烫,伸手捡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黑疙瘩。指腹在粗糙的断口上摩挲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那股焦糊味。
“镍含量3.2%,铬1.6%,钼0.4%。”林旬站起身,嘴里吐出一串数据,快得像机关枪,“典型的HY-80配方。脱硫脱磷确实做得不错,硫含量应该在0.008%以下。”
何铁柱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小子是人肉光谱仪成精了?看一眼、闻一下就能报出成分?
“既然你知道配方没错,那是来找茬的?”何铁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旬,“你是哪个研究所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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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来买钢的。”
林旬把钢样随手抛了抛,一脸嫌弃,“不过看来我来早了。这种脆得像饼干一样的玩意儿,确实不值得我掏钱。”
“放屁!”何铁柱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炸毛了,“这是全中国最好的高强钢!除了冲击韧性稍微差点……”
“稍微?”
林旬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在深海四百米,每一平方厘米都要承受四十公斤的压力。你这‘稍微’的一点差距,就是潜艇被压成铁罐头,是一百多条人命!何总工,你管这叫稍微?”
这番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何铁柱脸上。老头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愣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你们太迷信‘纯净钢’的概念了,那是老黄历。”
林旬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配料表,随手拿起一支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叉,动作狂得没边。
“苏联的笔记是六十年代的。现在的冶金趋势是微合金化。”林旬转过身,指着远处堆料区角落里几个不起眼的灰色编织袋,“如果我没看错,那是稀土镧铈合金吧?”
那个年轻技术员插嘴道:“那是之前试制民用螺纹钢剩下的,本来打算当废料处理……”
“把那玩意儿加进去。”林旬语出惊人。
“胡闹!”何铁柱大吼一声,“稀土是杂质!加进去只会让钢水流动性变差,更容易产生夹杂物!你懂不懂炼钢?!”
“我不懂炼钢,但我懂材料学。”
林旬直视着何铁柱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超越时代的笃定,那是来自三十年后的降维打击,“稀土确实会影响流动性,但如果你能把加入时间控制在出钢前三分钟,并且配合喂丝法加入0.02%的钙线进行变性处理……”
林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稀土原子就会像钉子一样,死死钉住晶界,把那些有害的硫化物包裹成球状。简单点说,就是给钢吃点‘维生素’,何总工,你要的低温冲击韧性,至少能提高一倍。”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高炉的轰鸣声还在回荡,像是在嘲笑谁的无知。
何铁柱死死盯着林旬,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他在鞍钢干了三十年,从没听说过这种野路子,稀土?那不是做打火机火石的吗?
但林旬说得太具体了。时间、比例、工艺,有板有眼,不像是在胡扯。
“如果不成呢?”何铁柱咬着牙问,“这一炉钢水要是废了,价值就是十几万。”
“废了算我的。”
“啪!”
赵富贵极有眼力见地把那本支票簿拍在满是油污的操作台上,那一瞬间,暴发户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这是两千万定金。这炉钢要是废了,我们赔双倍。要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