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烤肠与碎钻云

浴室里,花洒开到最大。冰冷的水流如同密集的钢针,从头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瞬间浸透了楚星窈单薄的睡裙,紧紧贴在她冰凉颤抖的皮肤上。她闭着眼,仰着头,任由刺骨的冷水冲刷着脸颊。水流粗暴地洗刷着干涸的泪痕、凝固的油污,还有那狼狈不堪的、混合着自厌与清醒的痕迹。

冷水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皮肤迅速泛起不正常的青白。可她仿佛感觉不到冷,只觉得那冰冷的水流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正用力地、一层层地剥去她身上那层名为“沈清和女友”的、早已腐朽溃烂的皮囊。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锁骨下方。那里,被崩断的项链勾出了一道细长的红痕,在冷水的冲刷下微微刺痛,像一道耻辱的烙印。她猛地抬手,用指甲狠狠地、带着自虐般的力道去搓揉那道红痕!粗糙的指甲刮过娇嫩的皮肤,瞬间泛起一片细密的血点,火辣辣地疼。她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想把这最后的、与他有关的痕迹彻底抹去!

小主,

门外,隐约传来苏晴刻意拔高、带着夸张兴奋的声音,穿透哗哗的水流:“窈窈!天大的好消息!快出来!顾铮导演!就是那个拿奖拿到手软、专拍硬核刑侦剧的顾铮!他的新本子!大女主!讲述一个女刑警队长追查连环旧案的!点名要见你!试镜机会!千载难逢啊!”

顾铮?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楚星窈被冷水麻痹的神经。

冷水依旧哗哗地冲刷着。她停下了搓揉皮肤的手,任由冷水拍打在脸上、身上。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剧烈地转动。被背叛过……从灰烬里爬出来……冷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

三天后,“黑匣子”私人会所。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醇厚的微醺和旧皮革家具沉淀的气息。这里不像谈生意的场所,更像一个隐秘的审讯室。

楚星窈穿着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素着一张脸,未施粉黛,甚至能看到眼底淡淡的青黑和唇色的苍白。她安静地坐在深棕色的真皮沙发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霜打过却依旧绷紧的竹。对面,坐着导演顾铮。

顾铮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身形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与这奢华的会所格格不入。他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掉。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透过袅袅升起的淡青色烟雾,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在楚星窈脸上、身上来回切割、审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许久,顾铮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深刻的五官轮廓,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锐利逼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被烟熏火燎的痕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直接敲进楚星窈的耳膜:

“楚小姐,”他弹了弹烟灰,目光紧紧锁住她平静无波的眼睛,“你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楚星窈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沉默。

“我看了你所有的戏。从那个早死的公主,到林晚。”顾铮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解剖一个标本,“云瑶是飘在天上的,林晚是踩在泥里的。但她们都太‘干净’了,像被精心打磨过的水晶,好看,但没劲。”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烟雾,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仿佛要刺穿楚星窈的灵魂:“但现在的你……不一样。”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烟灰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你眼里,有东西。一团没烧尽的火,裹着冰渣子,底下是……被碾碎又强行粘起来的骨头渣子。”

楚星窈的呼吸微微一滞,迎上顾铮的目光,没有闪躲。

“我新剧的女主角,”顾铮将雪茄摁灭在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如同某种审判落定,“叫陈焰。一个被自己最信任的搭档出卖、背了黑锅、坐了五年冤狱、出来后夫离子散、却还要咬着牙从地狱里爬回来,亲手把旧案撕开、把背叛者骨头都敲碎的女刑警队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楚星窈:“我要的,不是样貌,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那股被最信任的人捅过刀子、在泥潭里滚过、尝过彻骨的恨和冰冷的绝望、却他妈还不肯认输、还想从灰烬里爬出来、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他猛地将一份厚厚的剧本合同拍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楚星窈,你告诉我,”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眼里这团没烧尽的火,够不够格,把陈焰这把骨头,给我演活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