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心中稍定,又与王侍郎交换了个眼神。
车驾启程后,锦书在车内小声说:“娘娘,周大人那眼神,分明是把您当花瓶呢。”
沈清弦正拿着沿途州县的名册在看,闻言轻笑:“他越这么想越好。对了,春杏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添香回道,“按您的吩咐,她扮作普通宫女,不在近前伺候。等到了柳湾附近,她会找机会‘回家探亲’。”
沈清弦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名册上。
队伍行进得不快,每到一处驿站,当地官员都会前来拜见。沈清弦一概不见,只说旅途劳顿,需要休息。这更坐实了她“只是出来走走”的形象。
消息传回京城,周显彻底放了心,甚至开始盘算等皇后回京后,怎么让她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七日后,车驾抵达黄河沿岸第一站——阜平府。
知府早得了消息,带着全府官员在城外十里迎接。场面弄得隆重,红毯铺地,百姓夹道——虽然那些百姓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被衙役们远远隔在道路两侧。
沈清弦的马车直接驶入府衙。知府设宴接风,席上山珍海味,歌舞升平。
宴席过半,沈清弦忽然放下筷子,轻声对侍立一旁的锦书说:“本宫有些胸闷,想出去透透气。”
知府连忙起身:“下官陪娘娘——”
“不必。”沈清弦温和地打断,“诸位大人继续用膳,本宫就在园子里走走。”
她只带了锦书和添香,还有两个侍卫,慢慢踱到府衙后园。此时天色已暗,园中点了灯笼,倒也亮堂。
走到一处假山旁,沈清弦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假山另一侧,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娘,您怎么来了?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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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啊,娘实在没法子了……”一个老妇哽咽的声音,“你爹的病越来越重,请大夫抓药的钱都没了。官府说修堤征工,一天给三十文,娘就去了。可干了半个月,一文钱没拿到,管事还打人……”
“娘!”男子声音更急,“您小声点!这是府衙!要是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老妇哭起来,“咱们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还不能说吗?那堤修得……糊弄鬼呢!泥沙掺得比米还多!官府报上去的石头木料,我亲眼看见半夜被拉去卖了!”
沈清弦眸光一凝。
锦书正要出声,被她抬手制止。
假山另一侧,男子似乎在捂老妇的嘴:“娘,您别说了!周扒皮的人到处是,要是被听见,咱们一家都没命!”
“周扒皮?”沈清弦低声重复这个词。
添香悄声道:“娘娘,周显老家就在阜平,他在本地势力很大。百姓私下都叫他周扒皮。”
这时,假山那头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来了。老妇和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匆匆离去。
沈清弦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对锦书说:“去查查,刚才那两人是谁。小心些,别惊动人。”
“是。”
回到宴席,知府笑着问:“娘娘可觉得好些了?”
沈清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容温婉:“好多了。贵府园林景致不错。对了,本宫明日想去看看堤防修缮的情况,不知方便否?”
知府连声道:“方便!方便!下官亲自陪同!”
“那倒不必。”沈清弦摆摆手,“知府政务繁忙,派个熟悉情况的官员带路即可。本宫就是随便看看,不必兴师动众。”
她说得轻描淡写,知府也就当真了。
第二天,沈清弦只带了十来个护卫和宫女,在一位工部主事的陪同下,前往阜平段的堤防工地。
工地上果然“热火朝天”。民夫们扛石运土,监工来回巡视,看起来一切井井有条。
工部主事指着正在加固的一段堤坝,滔滔不绝地介绍用料多么考究、工艺多么精湛。
沈清弦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走到一处堆放石料的场地时,她忽然停下,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那石头表面粗糙,棱角分明,看着是上好的青石。
“这石料不错。”她笑着说。
工部主事连忙道:“娘娘好眼力!这是从百里外的石场专门运来的,坚固耐用。”
沈清弦点点头,随手把石头递给身后的侍卫,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滑——
“娘娘小心!”锦书惊呼。
好在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沈清弦站稳后,低头看脚下,是一滩混着沙土的泥水。
工部主事脸都白了:“这、这……定是昨日下雨未干!惊了娘娘凤驾,下官罪该万死!”
沈清弦摆摆手表示无妨,目光却在那滩泥水上停留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巡视了约莫一个时辰,沈清弦便说累了,要回驿站休息。
回到马车上,她脸上温婉的笑容瞬间消失,从袖中掏出方才捡的那块石头,对添香说:“找人看看,这石头是不是真从百里外运来的。”
添香接过石头,疑惑道:“娘娘怀疑这石头有问题?”
“不是石头有问题。”沈清弦眼神锐利,“是太有问题了。你们注意到没有,那堆石料看着多,但都是表面一层。而且我故意滑那一跤,脚下的泥——根本不是黄河边的土,是普通黄泥掺了沙。”
锦书反应过来:“娘娘是说,他们临时堆了些石头做样子?那真正的石料……”
“要么根本没运来,要么运来又拉去别处卖了。”沈清弦冷笑,“还有那些民夫,一个个面黄肌瘦,干活有气无力。可你们看监工和那几个管事的,红光满面,衣服料子都比知府穿得好。”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掠过的田野。正值初夏,本该是庄稼茂盛的时候,可沿途田地却有许多荒着,长满杂草。
“锦书,”她放下车帘,“昨晚那对母子,查到了吗?”
“查到了。”锦书压低声音,“那男子是府衙的一个小书吏,姓李。他父亲病重,母亲王氏为了挣钱,去堤上做工。王氏说的情况……和娘娘猜的差不多。工钱不发,用料偷减,石料木料夜里被拉走变卖。她还说,不止她一个,许多民夫都拿不到钱,敢闹事的就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