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渊接过话头:“娘娘,老朽并非反对他们学。只是觉得,书院该有书院的样子。如今这里,工匠打铁,农户种地,商人算账……这哪是书院?分明是作坊、是田间、是店铺!”
他提高声音:“书院者,传道授业解惑之地。当有琅琅书声,当有经史子集,当有圣贤之道!如今这里,叮叮当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重,许多学生低下头。
沈清弦环视众人,缓缓道:“张大人说得对,书院该有书声。但书声不止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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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木工坊门口,周师傅正在教学生做榫卯。刨花飞舞,锯声沙沙。
“张大人听,这是什么声音?”沈清弦问。
张文渊皱眉:“匠作之声,嘈杂刺耳。”
“不,”沈清弦摇头,“这是手艺传承的声音。师傅教徒弟,徒弟学手艺,一代传一代。这声音里,有智慧,有经验,有生计。”
她走到试验田边,山娃正在教学生辨认土壤。学生们蹲在地上,捏土,闻土,讨论。
“这又是什么声音?”沈清弦问。
张文渊不语。
“这是求索的声音。”沈清弦道,“想知道庄稼为什么长得好,土地为什么肥,怎么让收成更多。这声音里,有好奇,有思考,有希望。”
她最后走回讲堂前,学生们已经聚过来,看着这些不速之客。
“张大人,诸位大人,”沈清弦声音清朗,“你们说书院该有圣贤之道。我同意。但圣贤之道,不止在书本里,更在生活里。”
她指着陈平:“他做一把椅子,要选料,要设计,要打磨。选料需懂木材性质,设计需懂力学结构,打磨需懂工具用法——这里面,没有道理吗?”
她指着王婶子:“她种一亩地,要看天时,要察地利,要懂庄稼习性。天时是天文,地利是地理,庄稼习性是生物——这里面,没有学问吗?”
她看向张文渊:“张大人,您读《尚书》,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可若不知民之苦,不知民之需,不知如何固本,这句话,不是空谈吗?”
张文渊怔住了。
沈清弦继续道:“书院教格物,教致用,不是要取代圣贤之道,是要补全圣贤之道。让读书人知民生疾苦,让工匠农户明事理学问。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诸位大人今日来,想必是担心书院误人子弟,坏了学风。我理解。但请诸位看看这些学生——”
她让开身,露出身后的学生们。
陈平、王婶子、山娃,还有那些工匠、农户、商人、女子。他们穿着统一的学服,站得笔直,眼神清澈。
“他们来这里,是想学本事,想过好日子,想为家人、为社会做点事。”沈清弦道,“他们也许背不全《千字文》,但能做出结实的家具;也许写不好八股文,但能种出丰收的庄稼;也许考不上科举,但能让一方百姓吃饱穿暖。”
“这样的学生,不值得教吗?这样的学问,不值得学吗?”
一片寂静。
许久,张文渊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到陈平面前,问:“你做一把椅子,要多久?”
陈平紧张道:“现、现在要三天。周师傅说,熟练了只要一天。”
“能卖多少钱?”
“普通的三十文,好点的五十文。”
张文渊算了算,点头:“一天五十文,一月一两五钱,一年十八两。够养家了。”
他又问王婶子:“你种地,一亩能收多少?”
王婶子老实答:“以前种玉米,亩产二百斤。去年学新法,种木薯,亩产三千斤。”
张文渊倒吸一口气。他是读书人,不事生产,但也知道这个数字的惊人。
“三千斤……够几口人吃?”
“够五口人吃一年,还有富余卖钱。”
张文渊沉默了。
他转身,对沈清弦深深一揖:“娘娘,老朽……受教了。”
他身后的文人们,面面相觑,也跟着行礼。
沈清弦还礼:“张大人言重了。书院初创,还有许多不足,正要请诸位指教。”
张文渊直起身,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娘娘,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老朽……想在书院兼个课。”张文渊道,“教不了格物工学,但可以教识字,教经史——不是教他们科举,是教他们明理,知义,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