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有些声音,在阳光下是听不到的,但它们确实存在,在暗处流淌,如同地下的潜流。
回到林家,已是下午。
继母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他回来,笑着招呼:
“怀安回来了?东安市场热闹吧?”
话虽如此,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顺道买的,不值什么。”
林怀安将点心递过去。
父亲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小酌着一杯老酒。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朝林怀安招招手:
“怀安,来,陪父亲坐坐。逛了市场,可见着什么新鲜事?”
林怀安搬了个小凳坐下,简单说了说见闻,略去了那些沉重的思考,只提了市场的热闹、西点的昂贵、电影海报的时髦。
林父眯着眼,呷了一口酒,缓缓道:
“东安市场……那地方,我年轻时也常去。
不过那时候,多是去‘会友’镖局办事,或是去‘东来顺’吃涮锅子。
世道变了,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洋点心,洋电影……新鲜玩意儿是越来越多喽。”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却并无多少排斥,只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新鲜归新鲜,可别迷了眼。‘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咱们这家底,可经不起那等花销。
你父亲供你读书不易,要懂得惜福。”
“父亲教训的是,怀安记下了。”林怀安恭声应道。
他明白父亲话里的关切。
“不过,多看看,多见识,也是好的。”
父亲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学校要搞什么‘社团’?”
“是,下周开始招募。”
“嗯。学生嘛,除了读书,也该有些旁的志趣。
我像你这般大时,除了喜欢听戏,结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长了不少见识。只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沉了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结交朋友,加入什么会社,要擦亮眼睛。
有些热闹,看着风光,底下未必干净;有些言论,听着激昂,却可能引火烧身。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白吗?”
林怀安心头一凛,知道父亲是在提点自己。
他昨日与熊小梅交谈,提到周作人、鲁迅,论及家国,父亲未必知晓详情,但这番告诫,显然是有所指。“父亲放心,怀安自有分寸。‘敏于事而慎于言’,孔夫子早有教诲。”
“嗯,你知道就好。”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你舅舅前日来信,还问起你的学业。说你年岁渐长,该多用心在正经学问上。
这‘正经学问’,不光是书本上的,为人处世的道理,审时度势的眼光,都是学问。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慢慢琢磨吧。”
正说着,院子里用来听广播的“话匣子”(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随即被调开,换成了甜糯的女声演唱: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是周璇的《四季歌》,时下最流行的歌曲之一。
继母一边拍打着被子,一边跟着轻轻哼唱,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这市井的、家常的、带着些许靡靡之音的旋律,与父亲杯中物、与林怀安怀中新买的《东方杂志》、与远处可能存在的《国际歌》低吟,奇异地交织在这个秋日的下午。
林怀安忽然想起,明日就是九月十一日,一个看似平常的周一。
社团招募即将开始,新的课程、新的挑战、新的见闻,也将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