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九一八”壁报

林怀安匆匆喝下一碗豆汁,就着咸菜丝吃了两个焦圈,便背上书包赶往学校。

书包的夹层里,那本用《曾文正公家书》封皮包裹的“禁书”,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那是昨天苏清墨悄悄塞给他的,一本鲁迅的《呐喊》。

他昨夜在灯下匆匆翻看了几页,《狂人日记》里那些“吃人”的字眼,《药》里那人血馒头透出的冰冷绝望,像一根根钢针,扎进他的意识深处,带来一种混杂着战栗与明悟的刺痛。

他几乎一夜未眠,脑中翻腾着那些犀利的文字,与秦先生“危行言孙”的告诫,与苏清墨关于《国悲》的建议,与鲁建国、孙承宗课堂上的沉重,与市井的喧嚣、东安市场的浮华,交织碰撞,嗡嗡作响。

上午的课程是国文和英文,林怀安有些心不在焉。

刘先生今日讲解韩愈的《师说》,那“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的铿锵之声,在他听来,与《呐喊》中那些沉默或呐喊的灵魂,形成奇异的回响。

传什么道?

授什么业?

解什么惑?

这“惑”,是个人的迷惘,还是时代的病症?

他有些恍惚。

下午,是理科班的物理实验课。

中法中学的理科教育素来扎实,尤其重视实验。

物理实验室在教学楼西侧一栋相对独立的小楼里,青砖灰瓦,窗明几净,算是学校里条件最好的地方之一。

负责实验课的,是刚从德国留学归来的年轻讲师唐绍仪先生。

唐先生三十出头,身材高瘦,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一点江浙口音,语速很快,对实验操作要求极为严格,学生们私下里称他为“唐精确”。

今日的实验内容是“验证牛顿第二定律”,需要使用气垫导轨、光电门、计时器等相对精密的仪器。

这些设备大多是学校从德国或日本购置的,在当时的中学生里堪称奢侈。

唐先生将全班分成几个小组,详细讲解了实验原理、步骤和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了数据记录的准确性和误差分析的重要性。

“物理学,乃至一切自然科学,其根基在于观察与实验。”

唐先生站在讲台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格物致知’,此‘格物’,在今日,便是这实验室中的一次次测量、计算、验证。

不可有丝毫马虎,不可想当然。

一个数据错了,整个结论就可能南辕北辙。

记住,在科学面前,没有大概、可能、差不多,只有是,或者不是,以及误差范围。”

林怀安、马文冲和刘明伟分在一组。

林怀安的文科思维对复杂的公式推导有时感到吃力,但动手操作和逻辑推演,他并不逊色。

马文冲则是对物理颇有兴趣,操作起来有板有眼。

刘明伟则有些手忙脚乱,对着那些闪着金属冷光的仪器,显得有些畏惧。

“怀安,你负责释放滑块和启动计时器。

文冲,你记录光电门的数据。

明伟,你帮我扶着导轨,别让它晃动。”

林怀安分配着任务,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实验上。

那些纷乱的思想,那些沉重的文字,似乎暂时被这需要高度专注的物理世界隔离在外。

实验进行得并不顺利。

气垫导轨需要调到绝对水平,滑块的运动要近乎无摩擦,光电门的对齐要极其精确,计时器的触发要灵敏可靠。

他们反复调整,记录数据,计算,再与理论值比较,总是存在或大或小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