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秋日西山写生课

那些纷乱的思绪——鲁迅笔下“吃人”的呐喊、唐先生关于误差与真理的探讨、秦先生“危行言孙”的告诫、甚至是对赵梅芳那沉静眼神的些微信赖——似乎都暂时退到了背景深处,只剩下眼前的山水,和手下逐渐成形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唔,构图有想法,抓住了山的气势。

但这里,近景的石头,结构还可以再肯定些,阴影的关系要更明确,才能托出空间。”

林怀安回头,见卫天霖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专注地看着他的画稿。

卫先生没有客套的夸奖,而是直接指出了问题。

“是,卫先生。”

林怀安虚心应道,按照指点修改。

卫先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摸出烟斗,慢慢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清冷的空气。

“林怀安,我读过你在校刊上发表的几篇小文章,文笔不错,有思辨。

没想到画画也有些感觉。”

他抽了口烟,目光投向远山,“你觉得,文章和绘画,有何相通之处?”

林怀安一愣,思索片刻,答道:“学生以为,都要‘意在笔先’。

作文需有主旨、有情怀,绘画也需有立意、有情感寄托。

都要经营布局,文章讲起承转合,绘画讲构图取舍。

最终,都要能打动人心。”

“说得好。”

卫先生点点头,“‘诗是有声画,画是无声诗。’苏东坡此言,道尽文艺相通之妙。但还有一层,”

他用烟斗指了指林怀安的画稿,又指向远山,“你看你这画,现在只是‘形似’,是在‘描摹’自然。

但真正的好画,要‘神似’,要能透过自然的表象,画出其内在的精神,画出你对它的独特感受。

这就像作文,不能只罗列现象,要有自己的见解和情感灌注其中。”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年轻时在东洋学画,那里的老师强调写实,强调技巧,这没有错。但后来我渐渐明白,最高明的技巧,是让你忘记技巧,直指本心。

石涛和尚说‘搜尽奇峰打草稿’,是师造化;又说‘我之为我,自有我在’,是得心源。

这西山,千百年来就在这里,每个人看到的,画出的,却各不相同。

为什么?因为每个人的‘心源’不同。你心里有沟壑,笔下才有丘壑;你胸中有块垒,画中才有气象。”

林怀安若有所悟。

卫先生所说的“心源”,不正是唐先生强调的“个人观察与思考”,是鲁迅那匕首投枪般文字背后的“灼见”与“悲悯”吗?

艺术与科学,看似迥异,在追求“真”与表达“我”的深层,或许有着隐秘的相通。

“先生,”林怀安鼓起勇气问道,“如今时局纷扰,山河……山河亦有失色之虞。

我们在此描绘山色,学习‘神似’与‘心源’,是否……是否有些过于沉溺于个人心绪,于现实无补?”

他想起了鲁迅对“象牙塔”艺术的批评。

卫天霖先生看了林怀安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烬。

“这个问题,很多年前,也有人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