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达尔文进化论

他的讲述,客观、冷静,充满了严谨的科学细节。

“……是故,达尔文之理论,核心在于,物种非一成不变,而是在漫长地质年代中,由简单到复杂,由低级到高级,逐渐演变而来。

推动这演变的根本力量,是生存竞争,是自然对有利变异的保存、对不利变异的淘汰。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此八字,道尽自然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无声而惨烈的活剧。”

他引用了达尔文《物种起源》中的原句,也引用了赫胥黎为进化论辩护的雄辩文章。

林怀安听得入神,笔记记得飞快。

这严密的逻辑,这基于大量观察和证据的推论,与唐先生的科学实证精神一脉相承,为他打开了一个理解世界运行规律的新视角。

然而,胡先生话锋一转:“然则,当此学说,经严复先生之笔,以《天演论》之名传入我积贫积弱之中华,其意涵,已大为不同,甚至发生了奇妙的‘嬗变’。”

他转身,在黑板上“天演论”三字下,划了一道重重的线。

“严先生译此书,非为纯然介绍生物学新知。

其心也炽,其情也切。

彼时甲午新败,国势危殆,瓜分豆剖之祸,迫在眉睫。

严先生译介西学,意在警醒国人:

世界乃一竞争之场,国与国、种与种之间,亦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

我中华若不自强,不思变革,则难免于‘天演’淘汰,亡国灭种!”

胡先生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

“故《天演论》一出,洛阳纸贵,震动朝野。

其影响之巨,梁启超曾言:‘……《天演论》出版之后,不上几年,便风行全国……’何以至此?

因其切中了时代最痛之神经:存亡!

它以一种看似科学、无可辩驳的宇宙公理形式,告诉国人:

落后就要挨打,衰弱必致灭亡,此乃天演之公例,非人力所能抗拒,亦非道德仁义所能挽回!

唯有奋发图强,顺应‘天演’,方能保国保种!”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和胡先生沉稳而有力的讲述。

林怀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思想冲击。

他读过一些介绍进化论的文章,也模糊知道“物竞天择”的说法,但从未如此清晰地理解,这套源自生物界的理论,是如何被“翻译”和“重塑”,成为一种激励整个民族救亡图存的意识形态武器的。

“自此,”

胡先生继续道,“‘进化’、‘竞争’、‘淘汰’、‘适者生存’之概念,深入人心。

维新派以此倡变法,革命党以此呼共和,知识分子以此批判旧学、倡导新学。

其功甚伟,可以说,近代中国之变革思潮,多蒙‘天演’之洗礼。

它提供了一种新的世界观:历史是进步的,是线性的,是不断由低级向高级、由野蛮向文明‘进化’的。

而我们中国,正处于这进化链条上关键而危险的一环,不进则退,不退则亡。”

“然则,”

胡先生再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复杂,“此一思想武器,锋利无匹,却也易伤人伤己。

其流弊,亦随之而生。”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观察学生们的反应。

林怀安屏住呼吸,预感到接下来的内容将更为关键。

“其一,将生物界弱肉强食之‘丛林法则’,简单搬用于人类社会、国际关系。”

胡先生缓缓道,语气中带着批判,“达尔文言‘适者生存’,本指生物对自然环境的适应能力。

然经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之引申,则变为‘强者生存’,‘优等民族’统治甚至淘汰‘劣等民族’之理论依据。

此论调,正为欧美列强之殖民扩张、日本之军国主义,提供了所谓‘科学’的辩护!

彼等视侵略为‘文明’对‘野蛮’之‘开化’,视掠夺为‘优等种族’之天然权利。

而我等受欺压之民族,若亦全盘接受此逻辑,则难免自认‘劣等’,陷入绝望,或同样崇拜强权,以暴易暴,失却人道之本。

文明不等于种族,我们现在的文明不行非我们种族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