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按我说的走完剧情,任务一完成,我立刻给你申请奖励!送你回你原来的世界!”
“给你找一个顶顶好的身体——家世显赫、样貌出众、身体健康、灵魂契合度也高的那种!”
“让你重新活一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好享受人生,看遍世间繁华!怎么样?这个条件够好了吧?!”
覃故靠在桶壁上,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007描绘的美好未来,像一幅色彩斑斓的虚假画卷,非但没有激起他半分向往,反而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他心中那片虚无的厌弃之地。
享受人生?看遍繁华?
在另一个同样可能是“故事”的世界里,做一个被安排好的,命运未知的“角色”?
那股冰冷的厌生之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007的“诱惑”下,如同藤蔓遇水,更加疯狂地滋长蔓延开来。
他只觉得……更累了。
覃故松开扶着浴桶的双手,靠在冰冷的浴桶壁上,浓重的疲惫和虚无包裹着他,拖拽着他向下沉沦。
他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思考,身体一点点放松,任由那翠绿色,带着苦涩气息的药液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尖……冰冷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意识却仿佛在脱离这具沉重的躯壳。
007这下是真的慌了神,所有的“专业素养”和“诱人条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它像个被吓坏的孩子,扯着电子嗓子发出毫无章法的叫嚷:
“你到底想要什么嘛?!你说啊!!”
“我也只是个刚出厂没多久的新系统宝宝啊!第一次独自执行任务就遇到你这么难搞的宿主!我容易吗我?!”
“呜呜——”
“呜呜呜——呜呜——”
“我想回家!我要找主神!这任务我不干了!呜呜呜……”
隔间里,一个任由自己沉入药液深处寻求解脱,一个在空中哭得程序紊乱、数据流乱窜。
一人一统,都陷入了某种不正常的境地。
007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模拟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电子音都带上了破音。
覃故对它的噪音置若罔闻,身体完全沉入药液之下,冰冷的液体灌入耳鼻。
濒死的窒息感中,意识却仿佛穿透了水面,进入了一片朦胧的、温暖的微光里。
小主,
就在那朦胧的光晕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回想的人。
鹄。
那个被陈昌颂揪出来,经受惨无人道的折磨后,最终死在他枪下,为他获得陈昌颂信任的卧底前辈。
覃故进入贩毒集团的第一年,就被指派给了鹄。
鹄带着他,教他如何在毒窟里生存,如何在刀尖上行走,差三天鹄就带他满三年了。
他记得鹄被发现的前一晚,两人还一起喝了酒。鹄当时喝得微醺,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微胖脸上泛着红光,眼里闪烁着一种覃故当时无法理解,却觉得异常明亮的光。
鹄拍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酒后的畅快:“小故啊,等这案子结了,陈昌颂那王八蛋落了网,我就回去打报告,申请调个清闲点的岗位……最好是能天天回家的那种,再不做这提心吊胆的卧底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
覃故当时只是沉默地听着。
他出生就被抛弃,在福利院长大,从未体会过“家”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父母是谁。
若不是后来考入警校选择成为一名缉毒警,决定做卧底,上头派人将他从出生到读大学那几十年调查了一番后,无意找到了他的亲生母亲。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他的母亲出生在偏僻山村的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九年义务教育过后,她的父母没再让她上学,而是把她囚在家里,强迫她接客。
而覃故就是这样来的,生父不详,一出生就被他名义上的爷爷奶奶扔了,后来不知怎的流落到了福利院。
他已经不记得他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感受是什么了。
但他悄悄去看过那个女人,她结婚了,嫁给一个不嫌弃她过往的老实人,两人生了一儿一女,虽然生活不是很富裕,但看得出来过得很幸福。
此刻,在这濒死的幻境里,那个微胖、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就站在那片柔和的光里,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覃故怔怔地看着他,声音干涩沙哑:“鹄……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鹄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责备:“臭小子,你怎么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覃故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我看了,你命不该绝,这儿可不是你现在该来的。”
鹄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回去吧。”
覃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鹄却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提前开口,语气变得郑重,带着深切的嘱托:“别忘了我和你说的。等一切都结束了……多替我去看看我的家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歉疚,“告诉我爸妈……我这个儿子不孝,不能给他们养老送终了,让他们……别太难过。”
“告诉我媳妇儿……她辛苦了,是我这个当丈夫的……不称职,对不起她。让她……以后遇到个真心待她好的老实人,就……改嫁了吧,别苦了自己。”
“还有我那一双儿女……”鹄的声音有些哽咽,“告诉他们……爸爸……不能陪他们去游乐园了……让他们……要懂事,听妈妈的话,别让妈妈操心……”
说完这些,鹄深深吸了口气,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覃故,眼神恢复了最初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回去吧,小故。别钻牛角尖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活着,就有希望。别再想不开了。”
温暖、宽厚、带着厚厚枪茧和劳作痕迹的大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推了覃故一把。
就在覃故感觉自己要被彻底溺毙的瞬间——
现实世界,隔间里。
沉在桶底的覃故被一股柔的力量托起,“哗啦”一声破开粘稠的药液。
几乎同时,一股温暖、精纯、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暖流,如雨后甘霖涌入他冰冷枯竭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和濒死的窒息感,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覃故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如雾霭般朦胧的蓝色纱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冷幽的梅花香气,很熟悉——那是师尊臧剑玉身上惯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