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西行

第四百零二章 西行

十二月十日,邓枫随委员长的专列离开南京,一路向西。

专列是深绿色的,挂着一节节车厢,在冬日的旷野里像一条长长的蛇。邓枫的铺位在第五节车厢,跟侍从室的几个参谋挤在一起。车厢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糊了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他坐在铺位上,翻着一本《步兵操典》,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西安。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他说不清,但能感觉到。

对面铺位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少校参谋,姓刘,广东人,话多。从南京出发开始,嘴就没停过。说西北的羊肉不好吃,说西安的冬天比南京冷,说张学良的东北军在陕北吃了不少亏。邓枫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接话。少校说了一会儿,见他兴致不高,也闭了嘴,翻起一份报纸。

专列过了郑州之后,天就黑了。车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旷野里黑漆漆的,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里几点昏黄的灯光,一闪就过去了。邓枫躺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很有节奏。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火车去西安,那是民国十九年,中原大战刚结束,他跟着部队去潼关驻防。那一年他二十五岁,还是个小连长,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三十一了,肩上扛着两颗星,反而怕了。不是怕死,是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清晨,专列到了西安。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张学良、杨虎城带着一大群军官在等着,军装笔挺,皮靴锃亮。邓枫站在校长身后,隔着几排人,看不清张学良的脸,只能看见他那身白色军装。蒋介石下了车,跟张学良握了手,又跟杨虎城握了手。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异常。邓枫跟着人群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冷风扑面而来,比南京冷多了。他裹紧了大衣,跟上了队伍。

队伍出了车站,上了汽车,直奔临潼华清池。委员长住在那里,随行人员分散在附近的几间厢房里。邓枫被分到一间朝北的小屋,窗户对着山墙,终年不见阳光。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还堆着几个旧木箱。他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山。山是灰黄色的,光秃秃的,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着,像老人的手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在院子里,他碰见了周至柔。周至柔穿着一身军大衣,手里捧着一个茶杯,正站在走廊上看天。

“云帆,你也来了?”

“来了。周主任,这边情况怎么样?”

周至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不太妙。张学良跟委员长谈了几次,谈不拢。他要抗日,委员长要剿共。两个人咬着不动,谁也不让。”

邓枫没说话。周至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小心。住这边,晚上别乱跑。”

他端着茶杯走了。邓枫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的卫兵。他们站得笔直,手里端着枪,眼睛盯着大门口。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晚上,邓枫没有出去。他坐在床上,点了一根烟,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卫兵巡逻的脚步声。山里的夜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他抽完烟,躺下来,和衣而卧,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他在想周至柔说的那句话——“谈不拢”。谈不拢,就会出事。出事,他就在风暴中心。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委员长和张学良谈了几次,每次都关起门来,谈很久。邓枫没资格进去,只能在院子里等着。等着的时候,他观察那些东北军的军官。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老一些,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偶尔有人朝他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警惕,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

第五天晚上,邓枫正在屋里看文件,门被敲响了。他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老陈。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围着一块旧围巾,脸冻得发红,像是刚从外面赶来的。

邓枫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老陈闪身进屋,关上门。“那边让我来的。告诉你一声,这里不稳,随时可能出事。你自己小心。”

“出什么事?”

“不知道。但风声不对。”老陈看着他,“能走就走。走不了,就躲。躲不过,就扛。”

邓枫点了一根烟。“我能走到哪去?”

老陈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他转身开门,闪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邓枫站在原地,手里夹着那根烟,听着老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抽着烟。

第四百零二章 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