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石像

日军来得比预想的快。十一月一日，天刚亮，紫金山南麓就落下了炮弹。不是试探，是猛轰，从孝陵卫到光华门，整个正面都在炸。邓枫在师部听到爆炸声连成了片，震得别墅的窗户嗡嗡响，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孝陵卫的位置，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赵永明在接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脸上全无血色。

“师长，八〇〇团报告，日军炮火太猛，阵地前的石像被炸碎了好几尊。新兵有些慌，但老兵稳住了。王德胜说，只要炮一停，日军步兵肯定冲上来。”

邓枫把烟掐灭。“告诉王德胜，炮停之后，准备接敌。新兵跟着老兵打，不要乱跑。”

赵永明去打电话了。邓枫走出别墅，站在院子里，朝孝陵卫方向看。浓烟滚滚，火光闪烁，爆炸声接连不断。他看不见人，也看不清阵地，只能听——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搅在一起，密得像炒豆子。

炮击了将近一个钟头，停了。前沿的枪声立刻炸开了锅。邓枫回到屋里，电话响了。赵永明接起来，喊了一声，捂住话筒。

“师长，王德胜报告，日军步兵冲上来了，至少一个联队。前沿第一道战壕被突破了，他在组织反冲击。”

邓枫接过话筒。“王德胜，第一道丢了不要紧，把预备队顶上去，把日军顶回去。孝陵卫的石头房子是钢筋水泥的，退到那里去守。”

王德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师长，预备队已经顶上去了。新兵也跟着冲。但是……日军人太多，一波接一波，我们顶得很吃力。”

“吃力也要顶。你顶不住，日军就冲到你后面去了。后面是中山门，中山门破了，南京就破了。”

王德胜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前沿的枪声密了一阵，渐渐稀了。邓枫站在地图前，盯着孝陵卫的位置。那里有几栋明朝留下的石头房子，墙厚三尺，炮弹打不穿。王德胜如果退到那里去，能守一阵子。但石头房子只有几栋，容不下太多人，大部分士兵还得趴在石像后面打。

电话又响了。这回是王德胜打来的，声音在发抖。

“师长，打退了。日军丢下上百具尸体，退回去了。石像被炸碎了好几尊，有士兵被碎石头砸死了。石像后面的新兵，有的被吓哭了。但没人跑。”

邓枫沉默了片刻。“伤亡呢？”

“牺牲了二十多个，伤了五十多。大部分是新兵。石像救了他们的命，挡住了子弹。”

“抓紧时间修工事。日军还会再来。”

邓枫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石像在这里站了几百年，看着朝代更替，看着战火纷飞。它们本来只是石头，现在却成了士兵们的掩体。他想起小时候在长沙，文庙里也有石像，他和妹妹经常在那里玩。妹妹总是骑在石马背上，喊着“驾驾驾”。那些石像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下午，日军的进攻方向变了。不打孝陵卫，改打中山门。八〇一团的赵永明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说日军的炮火比孝陵卫还猛，城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步兵正往缺口里涌。邓枫让赵永明用预备队堵住缺口，又让老韩的炮兵团支援。老韩说炮弹不多了，省着点打，还是打了几轮，把日军的后续部队炸散了。

邓枫决定亲自去中山门看看。车子开到半路就过不去了，他步行过去。街道上到处是弹坑和碎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走到中山门下，缺口已经用沙袋堵上了，城墙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穿着德械师的军装，有的穿着日军土黄色的制服。赵永明蹲在城墙根，满脸是灰，眼睛通红，看见邓枫，站起来。

“师长，缺口堵住了。牺牲了一个连长，他带着兵冲上去，跟日军拼刺刀，拼到最后，人都没了。”赵永明的眼眶红了，“那个连长姓陈，湖南人，跟您是同乡。他走之前跟我说，打完仗想回老家看看。”

邓枫没说话，拍了拍赵永明的肩膀，转身往回走。他走出几十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山门。城门楼子还在，墙上的弹痕密密麻麻，像一张麻子的脸。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了。

回到师部，天已经快黑了。赵永明把当天的伤亡数字报上来，牺牲了上百个，伤了二百多。八〇〇团最重，二旅也有损失。王德胜的几个老兵被炮弹炸死了，其中一个姓周，跟赵长河是老乡，两个人一起从湖南出来的。

邓枫问赵长河还在不在，赵永明说在，在八〇〇团的阵地上修枪，没受伤。

“让他注意安全。技术军士不多了，不能再损失了。”

赵永明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远处传来零星的炮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第四百四十三章 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