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日军的进攻方向又变了。不打结合部，不打孝陵卫，改打光华门。八〇二团的刘振华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说日军的炮火比前几天加起来都猛，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步兵正往口子里涌，他已经把预备队全顶上去了，还是堵不住。邓枫让他无论如何要守住，光华门破了，日军就能直接冲进南京城。

挂了电话，邓枫站在地图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预备十一师的防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哪里都在打，哪里都吃紧。他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各团的预备队早就用光了，连师部的警卫连都派上去了。赵永明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师长，光华门要是丢了……”

“丢不了。”邓枫把烟掐灭，“刘振华虽然能力一般，但他手下有几个老兵能顶事。”

话虽这么说，邓枫还是坐不住。他带上两个参谋，驱车赶往光华门。车子开到半路就过不去了，街上到处是溃退下来的散兵，有的没戴钢盔，有的丢了枪，有的抬着担架，有的互相搀扶着。他下了车，逆着人流往前走。一颗炮弹落在街那头，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猫着腰继续走。

到了光华门下，刘振华正蹲在城墙根，满脸是灰，眼睛通红，嗓子都喊哑了。看见邓枫，他站起来，嘴唇在抖。

“师长，缺口堵上了。牺牲了一个营长，他带着兵冲上去，跟日军拼刺刀，拼到最后，人没了。”刘振华的眼眶红了，“那个营长姓王，跟了我好几年。他是从上海一直打过来的。”

邓枫问他缺口还有多大，刘振华说还有几米宽，正在用沙袋堵。邓枫让他天黑之前必须堵死，日军晚上可能会从缺口摸进来。刘振华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邓枫站在城墙下，看着那些士兵在缺口处堆沙袋。炮弹时不时落下来，炸得沙袋飞起老高，士兵们趴在地上，等爆炸过了爬起来继续堆。有一个年轻士兵被炸断了腿，躺在地上喊妈，声音尖厉刺耳，没人顾得上他。卫生员跑过去，用绷带缠住他的断腿，几个人把他抬下去了。

邓枫在光华门待到下午，看着缺口被沙袋一袋一袋地填满，才转身离开。回到师部，赵永明说陈长官打电话来了，让回电。邓枫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预备十一师伤亡太大，光华门差点丢了。委员长让你们撤到城内休整，阵地由友邻部队接防。”

邓枫沉默了一下。“陈长官，现在撤，阵地谁来接？友邻部队也打得差不多了，谁也接不了谁的防。”

“这是命令。你们撤到太平门一带，休整几天，再作打算。”

挂了电话，邓枫把赵永明叫来，让他通知各团准备撤退。不是撤出南京，是撤到太平门一带重新布防。赵永明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打电话了。

撤退是在夜里进行的。各团交替掩护，一团一团地撤。日军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炮弹追着屁股打，有几发落在行军队列里，炸死了好几个。邓枫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士兵从阵地上撤下来，他们的脚步拖沓，脸上没有表情。

天亮之前，预备十一师全部撤出了紫金山阵地。邓枫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孝陵卫的一处高地上，看着那些被炸碎的石像，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山。

部队撤到太平门一带，住进了民房。师部设在一条巷子里，屋子很小，挤得转不开身。赵永明把各团的伤亡数字报上来，这两天又损失了将近五百人。预备十一师从开战到现在，伤亡已经超过六千人。

邓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不知道南京还能守多久，但他知道，预备十一师已经打残了，再打下去就是全军覆没。

第四百四十六章 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