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姓卫,草字季宣。”
程央宁微微颔首:“卫公子不必多礼,举手之劳罢了。”
她目光扫过他臂弯夹着的一叠文稿,又看了看周围,随意问道:“卫公子方才说送书稿?这附近似乎并无文墨店铺,不知是送往何处?”
卫季宣解释道:“这稿子是家父为遇仙楼里的说书先生准备的。”
他顿了顿,像是生怕对方误会什么,补充道:“家父与那位先生是旧日相识,知晓他需新本子撑场,便时常帮着撰写一些,纯是君子之交,切磋文墨,并不为银钱之事。”
程央宁眼中带着赞赏:“原是如此,能为浔州第一酒楼的说书先生供稿,令尊定然是位饱学之士。”
提及父亲,卫季宣满脸骄傲:“家父确是有才学的,只可惜目疾缠身多年,被半生蹉跎……”
他收住话头,似觉失言,望向雨幕:“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寒舍就在前面不远的水井巷,虽简陋,尚可避雨。”
“小姐若是不嫌弃,可随在下去稍坐片刻,饮杯粗茶,待雨势小些再行。”
苍术手持两把新油纸伞从雨幕中冲来,一眼便看到交谈中的卫季宣,眼中闪过敌意。
他才离开多久!
这穷酸书生从哪儿冒出来的!
还有那个只知道吃吃吃的浅夏,平日便是这般照顾小姐的?什么破东西都让往小姐面前凑!
他大步上前,将伞递给浅夏,迅速撑开另一把,稳稳遮在程央宁头顶,不动声色挡在卫季宣面前。
“小姐,这里雨大,咱们该回去了。”
程央宁道:“不急,卫公子诚心相邀,咱们避过这阵急雨再回去也不迟。”
卫季宣这人,梦中并未详述,只知他是沈文彦欺压的一个寒门书生。
但亲眼所见,此人谈吐清晰,身处困境却不失风骨,其父又能为遇仙楼这等地方供稿,可见才学不虚。
能把卫季宣教成这样,他身后那位目盲的父亲,才是真有本事的。
苍术见她主意已定,抿紧薄唇,默默将伞又往她身边倾了倾。
卫季宣面露喜色:“小姐稍等片刻,容在下把稿子递过去。”
他将稿子送至遇仙楼,引着人穿过几条湿漉漉的巷弄,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墙低矮,灰泥有些剥落,木门也显陈旧。
推门而入,是一个不大的天井小院,地面铺着青苔斑驳的旧砖,被雨水冲刷得湿滑。
院中仅有两间正屋,门窗朴素,看起来陈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大雨哗啦啦落在院中,在水洼处溅起朵朵水花。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拄着竹杖,摸索着迈出门槛。
他面容清癯,虽布衣陋室,却自有一股不坠的斯文气度。
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雨幕方向,没有焦点,眉宇间依稀看清年轻时的俊朗轮廓。
卫季宣快步上前,扶着他胳膊,心疼道:“父亲,您怎么出来了?这里雨大,仔细着凉。”
“我方才出门送稿,恰巧遇到前几日相助我们的恩人,雨大难行,便请恩人进来稍坐避雨。”
那人闻言,脸上露出歉疚:“原来是恩人到了,失礼失礼,快请进屋里坐。”
卫季宣这才想起还未请教恩人姓名,略带歉意询问:“再次相见,便是缘,还不知小姐如何称呼?”
程央宁静立伞下。
雨水在头顶的纸伞边缘汇成珠串,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一字一顿道:“程氏,央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