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这太……”
“写!”李乾顺厉声道。
嵬名安惠只好咬牙写下。
“第三道:岁贡战马三万匹,牛羊各五万头,青盐十万石。另,开放边境,许汉人自由往来、定居、通婚。”
一条比一条苛刻。
嵬名安惠写到后来,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他仿佛看到,党项人百年基业,就在这一笔一划中,土崩瓦解。
写完了,李乾顺拿过玉玺,重重盖上。
鲜红的印文,像血。
“第四道,”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命太子李仁孝,即日起程,赴洛阳为质。另选宗室子弟百人,随行入汉地学堂,习汉文,学汉礼。”
李仁孝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儿臣……领旨。”
李乾顺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然后,他挥了挥手。
“去吧。”
七月初十,兴庆府南门。
天气很热,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把黄土城墙晒得滚烫。可城门口却挤满了人——不是来送行的百姓,是来围观的好奇者。
他们都听说了,太子要去汉人那里当人质,西夏要投降了。
“看,那就是太子……”
“这么年轻,就要去当人质,可怜啊。”
“可怜什么?要不是他们李家非要跟汉人打,咱们能落到这地步?”
“就是,早点投降多好,省得打仗。”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李仁孝骑在马上,面无表情。他今天没穿太子冠服,只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儒衫——这是李乾顺特意吩咐的,说既然要去汉地,就要像个汉人士子。
身后,是一百名宗室子弟。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个个垂头丧气,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再后面,是长长的车队。车上装的是贡品:丝绸、珠宝、药材,还有最重要的——三万匹战马的凭证(马要在秋后才能交割)。
“殿下,”护送使团的将军嵬名令公策马过来,低声说,“时辰到了。”
嵬名令公是嵬名安惠的儿子,今年三十岁,算是西夏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将领。可此刻,这个以勇武着称的将军,脸上却写满了颓丧。
李仁孝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兴庆府。
城墙,城门,城楼上那面已经降了一半的西夏龙旗。
还有远处,那座他生活了十六年的皇宫。
“走。”他说。
马队缓缓启动。
出了城门,走上官道。路两边是茫茫的戈壁,远处是连绵的贺兰山。七月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李仁孝忽然勒住马,回头。
“殿下?”嵬名令公不解。
“我想……再看一眼贺兰山。”
众人停下。
李仁孝望着那座巍峨的山脉,望着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望着山脚下星星点点的帐篷和牛羊。
这是党项人的神山。
传说里,他们的祖先就是从这座山里走出来的。山神保佑他们放牧,保佑他们征战,保佑他们建立国家。
可现在,山神也保佑不了他们了。
“殿下,”一个宗室子弟忽然哭出声,“咱们……咱们还能回来吗?”
没人回答。
风在山谷间呼啸,像呜咽。
良久,李仁孝收回目光。
“走。”
这一次,他没再回头。
七月廿五,洛阳。
方腊正在上阳宫的后花园里喂鱼。
池子是引洛水挖的,不大,但精致。里面养了几十条锦鲤,红的,金的,白的,在碧绿的水草间游来游去。他抓了一把鱼食撒下去,鱼儿们立刻涌过来,争先恐后地抢食。
“陛下,”内侍总管王安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西夏使团到了,在宫外候着。”
“哦?”方腊又撒了一把食,“来了多少人?”
“太子李仁孝带队,随行一百零一人,还有贡品三十车。”王安顿了顿,“按您的吩咐,没让他们进城,先在城外驿站住下了。”
“嗯,”方腊点头,“晾他们三天。”
“是。”王安迟疑了一下,“那……那太子毕竟是西夏储君,是不是该给点体面?”
“体面?”方腊笑了,“李乾顺要体面,就不会等到金国灭了才来投降。他这是看风向,看咱们打赢了,怕了,才来装可怜。”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既然来了,就得按咱们的规矩办。先晾着,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是主,谁是仆。”
小主,
“陛下圣明。”
王安退下了。
方腊继续喂鱼。他看着那些锦鲤为了一点鱼食争抢不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帮源洞里的日子。
那时他连饭都吃不饱,哪敢想有一天能坐在洛阳的皇宫里,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
世事真是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