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政事堂的雕花窗棂透进一线晨光,将铺着红氍毹的地面割成明暗两半。
辛弃疾站在丹墀下,袖中铁钥抵着腕骨,昨日锁上战备库时的触感还未消尽——那把铜锁叩响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说“这把锁终于等到了它的第一把火”,此刻倒像是应了今早的召对。
“辛卿。”孝宗扶着御案前倾,龙纹黄袍在晨风中起了褶皱,“庐州急报说金军铁鹞子破了三寨,荆江烽燧连燃。朕欲擢你为枢密院副使,参预军机。”
话音未落,右侧班列中传来锦靴碾过红氍毹的声响。
虞允文着绯色朝服站出,腰间金鱼袋在晨光里晃出冷光:“陛下明鉴。辛元嘉整顿盐政、查抄吕府固然有功,可他任两浙西路监司时擅改市舶旧例,将商税分成从三七提至四六——此等变乱祖制之举,若用在军机大事上,恐动摇国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北伐非儿戏,岂可委于一地方监司?臣以为,不如设‘北伐筹备司’,由中书直辖,统筹粮饷、兵符……”
“虞相这是要架空军权。”辛弃疾垂着眼,喉间滚过一句低叹。
他看见虞允文的靴尖在红氍毹上碾出个浅痕——这是对方动了真怒的征兆,从前在都堂议事时,虞允文与陈俊卿争执,靴底也这般磨过毡毯。
“辛公误会了。”虞允文忽然换了副温和神色,抚须而笑,“臣非阻贤,实是北伐需慎之又慎。若辛公能当庭答我三问,臣愿首倡其任。”他转身对孝宗拱手,“第一问:粮从何出?第二问:将由谁统?第三问:何时出师?”
萧子谅立刻从班列中跨出,朝后殿扬声:“书吏,铺纸磨墨!”两个青衫书吏捧着云纹端砚、澄心堂纸疾步进来,墨锭在砚中划出细碎的响。
满殿目光“刷”地扎在辛弃疾身上,连廊下的铜鹤香炉里,檀香灰烬都落得格外慢。
辛弃疾望着殿顶褪色的藻井,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金手指的灼热从太阳穴漫开,《美芹十论》里“屯田”“盐榷”的策论,《御金总论》中“将权专一”的谏言,还有太宗平突厥时的粮道图、高宗用岳飞时的手诏……通通化作丝线,在脑中绞成三股粗绳。
与此同时,临安辛府后堂。
范如玉跪在蒲团上,手中的香烛忽明忽暗。
她望着案头那盏青瓷灯,灯芯爆了个灯花,火星子溅在《齐民要术》上,烫出个焦痕。
心口忽然一热,像是有团火从丹田烧到喉咙,她抓起案头狼毫,墨汁未研匀便落了笔:“盐税为基,屯田为辅,商运为脉……”字迹歪歪扭扭,却越写越顺,最后几行几乎要飞离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