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奏疏上民夫应募五万,妇助会供衣药无缺,想起前日在御街见到的场景:数百妇人排着队往军资库送裹伤的棉絮,领头的老妇举着布幡,上面绣着辛夫人教我织甲叶。
孝宗突然将奏疏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跳。好个辛元嘉!他的眼睛亮得像要燃起来,朕当年在潜邸读《美芹十论》,便知此子非池中之物。他转向李守忠,百日之期到了?
回陛下,今日正是辛大人立誓百日备五策的最后一日。李守忠伏地,声音里带着颤,盐税、屯田、民夫、谍报、火器,五策皆成。
虞允文突然踉跄两步,扶住廊柱。
他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想起昨日在相府,门房递来的帖子——萧子谅称病,崔与之告假,连最会起哄的王佐都送了偶感风疾的拜帖。
主和派的私宅前,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见了,只剩几个扫雪的仆人,扫得格外用心。
传旨。孝宗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着即授辛弃疾江南东路安抚使,总领北伐诸军事。他提起朱笔,在奏疏末尾批了字,墨迹未干,又补了句朕待卿,如高祖待韩信。
此时的北固亭上,辛弃疾已望了北斗许久。
一颗新星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亮得刺眼。
他摸了摸腰间软鞭,藤纹里还留着范如玉的温度——她不知何时已悄悄退下,只留食盒在石桌上,盒底压着张纸条:夜凉,早归。
你道北伐未启?他对着星子低语,声音被江风吹散,不,它早已开始——从民心燃起的第一簇火,到今日星火照北都。
马蹄声在亭下响起时,已是三更。
辛弃疾翻身上马,刚要提缰,忽见街角转出个穿青布裙的小丫鬟,跑得跌跌撞撞,发辫上的红绳都散了。
绿芜?他勒住马,可是府里有事?
绿芜扶着墙直喘气,雪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大、大人......通州盐场......她抬起头,脸上的雪水混着泪,三日了,没、没有运盐船南下......
辛弃疾的手在鞍桥上顿了顿。
江风卷起他的衣袍,露出腰间未拆的蜡封竹筒——那是范如玉方才塞给他的,说是路上暖手。
他低头摸了摸,触手生温,像妻子的体温。
回府。他一夹马腹,马蹄踏碎满地银霜,往城南去了。
身后的北固亭渐远,星子却更亮了,仿佛在替他照着北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