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枝桠间漏下的夕阳。一年前,他接下这差事时,心里是打鼓的——拿朝廷的钱放给平民,万一收不回来怎么办?万一惹出乱子怎么办?
如今一年过去,钱庄不仅没垮,还成了汴京百姓口中“最仁义的钱庄”。那些被他帮扶过的人,有的送来自家的鸡蛋,有的送来自做的鞋垫,最让他感动的是那个卖豆浆的程老汉——每月初一,必端一碗豆浆来,说“孙掌柜,这是俺用您贷的钱买的豆子磨的,您尝尝”。
“后日进宫,”孙老实转身,“咱们把这本总账带去。不是邀功,是交账——告诉陛下,朝廷托付的钱,咱们一分没贪,一分没浪费,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三位掌柜重重点头。
这时,前院传来伙计的声音:“东家,马六夫妇来了。”
马六提着个食盒进来,有些局促:“孙掌柜,后日进宫,我们想带些自家做的糕点。这是今儿新做的,您……您先尝尝,看合不合适。”
食盒打开,里面是四样糕点:枣泥糕、莲花酥、芝麻饼、糖耳朵。每样都做得精致,点了红点,看着就喜庆。
孙老实拈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香满口。他点头:“好!带这个去,陛下一定喜欢。”
马六憨笑:“那……那我们就带这个。”
王氏在一旁小声道:“孙掌柜,进宫……要注意什么?我们没见识,怕失礼……”
“没什么好怕的。”孙老实温声道,“陛下设的是家宴,就是家里人吃顿饭。你们就把陛下当……当个和气的长辈,该吃吃,该说说,别拘束。”
他顿了顿:“记住,你们能进宫,不是因为我孙老实,是因为你们自己——马六面铺干净实惠,街坊认可;你们按期还贷,诚信做人。这是你们自己挣来的脸面。”
马六夫妇眼眶红了。这话,比任何赏赐都贵重。
送走二人,孙老实回到后院,对三位掌柜道:“咱们也准备准备。后日进宫,不只带账本,把咱们这一年的心得也带上——哪些做对了,哪些要改进,都说说。陛下愿意听。”
夕阳完全沉下,暮色四合。钱庄后院点起灯笼,四个老掌柜围坐灯下,继续核对账目。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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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他们放出去的是银钱,收回来的,是信任,是希望。
戌时,工部衙署值房。
李铁锤还没回家。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图纸——那是汴京至洛阳新官道的设计图。按陛下旨意,要在两年内修通这条三百里的“高速官道”,沿途设驿站、货栈、茶棚,带动沿线经济。
图纸旁,是沈括新设计的“工程进度管控表”。表格密密麻麻,分勘测、征地、筑基、铺面、验收五大阶段,每阶段再细分,标注了负责人、时限、物料、预算。
“太细了。”李铁锤挠头,“这要真按表做,得添多少文书。”
沈括坐在他对面,正在调试一个新做的“比例尺绘图仪”。闻言抬头:“李大人,郑州黄河堤坝的教训,您忘了?”
李铁锤一怔。三个月前郑州那场洪水,若不是他提前筑了副堤,五万百姓就遭殃了。而主堤溃塌的原因,正是流程不规范、监管不到位。
“记得。”他叹道,“那日若不是赵鹰的鹰及时传信,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啊,”沈括将绘图仪推过来,“流程繁琐,是为了不出纰漏。这官道工程,涉及十三个州县,动用民夫三万,耗银五十万贯——若没有严密管控,贪墨、拖延、偷工减料,防不胜防。”
李铁锤接过绘图仪细看。这是个铜制的圆规状工具,但多了刻度盘和指针,可以精确绘制不同比例的地图。
“好东西。”他赞道,“书院那些孩子能用上。”
“正是给书院设计的。”沈括笑道,“李铁柱那孩子,上月找我,说想改良测量工具。我给了他些思路,他自己鼓捣出了‘可调角尺’,已经用在新农具设计上了。”
说起书院的孩子,两人都露出笑意。这三个月,工部进了二十多个书院毕业生,虽然年轻,但脑子活、肯学,给沉闷的工部带来了生气。
“后日进宫,”李铁锤收起图纸,“沈兄准备带什么?”
沈括想了想:“带这个绘图仪,还有新编的《工程标准手册》。陛下不是常说‘标准化’吗?这本手册,把建筑、水利、器械的尺寸、用料、工艺都定了标准,往后全国工程都照这个来,省事又保质量。”
“那我把新官道的模型带去。”李铁锤道,“让陛下看看,咱们大宋的‘高速公路’长啥样。”
两人相视而笑。一年前,他们一个还是被人讥讽“工匠侍郎”的粗人,一个还是沉迷奇技淫巧的“怪才”。如今,却成了新政的骨干,要进宫向陛下汇报国之大计。
这变化,谁能想到?
值房外传来更鼓声。沈括起身:“该回了。李大人也早些歇息,后日还要进宫呢。”
“再等等。”李铁锤指着图纸上一处,“这段路经过王家村,村民的祖坟要迁。征地补偿方案,还得再斟酌。”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窗外月色如水,汴京城渐渐沉入梦乡。
而这座值房里的灯光,亮到了子时。
亥时三刻,皇城司衙署。
曾孝宽还没睡。他面前摊着三份卷宗:一份是郑清臣案的结案报告,一份是边关情报汇总,还有一份……是各地报上来的“异常动向”。
烛光下,他的眉头紧锁。郑清臣倒了,但朝中暗流并未平息。这几日,他接到密报:江南几位致仕老臣频频聚会,河北某粮商大量收购粮食,四川盐井有工人闹事……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大,但连在一起,透着蹊跷。
“大人。”一个干办轻声进来,“查清了。江南那几位老臣聚会,是在编撰《新政得失录》,看样子是要联名上书。”
“上书说什么?”
“主要是三点:一,绩效考评过于严苛,逼得官员投巧;二,钱庄放贷扰乱市价,小商户难生存;三,书院教授奇技淫巧,败坏士风。”
曾孝宽冷笑:“还是老一套。陛下不会理会。”
“但他们在民间有些声望,若联名上书,舆论上……”
“舆论上,有马六的面铺,有赵娘子的糕点铺,有书院那些孩子。”曾孝宽淡淡道,“百姓眼睛是雪亮的,谁让他们日子变好,他们心里清楚。”
他收起卷宗:“后日陛下设宴,咱们皇城司也要去人。你准备一份简报,把各地新政推行情况汇总一下——好的要说,问题也要说。陛下要听真话。”
干办领命退下。曾孝宽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宫墙。一年了,这场改革从汴京推向全国,每一步都伴着争议,每一步都踩着荆棘。
但好在,方向没错。
他想起三日前陛下的那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是刮骨疗毒。痛,但要忍。”
是啊,要忍。但只要骨头正了,毒清了,这个大宋,才能健健康康地走下去。
月色如水,宫墙沉默。这座千年古城,正在一场静默的变革中,悄然蜕变。
而明天,将有一场特殊的家宴。在这场宴席上,皇帝与百姓,朝臣与工匠,老师与学生,将围坐一桌,共话这一年来的风雨晴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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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或许就是陛下要的“家国一体”——国是大家,家是小国。当每个人都把国事当家事,这个国家,就有了魂。
曾孝宽吹熄了烛火。衙署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洒入,在地面投下清辉。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
四月初十,卯时三刻。
撷芳园里早已忙碌起来。这座位于文德殿后的皇家园林,平日里是皇帝赏花休憩之处,今日却被布置得格外不同——园中桃花林下摆了二十张八仙桌,每桌八椅,没有主次之分,全都围着中央一片空地。空地上架着两口大锅,一口炖着羊肉,一口煮着茶汤,热气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孟云卿亲自带着女官们布置。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常服,头发简单绾起,指挥若定:“那张桌子往左挪些,对,给鲁师傅他们留出宽敞位置……茶点先上,每桌四样,要摆得好看些……”
薛婉儿抱着一摞册子过来,额角微汗:“娘娘,这是今日要展示的文书——绩效司的案例汇编、钱庄的年终账册、工部的官道图纸、书院的学生名录……都备好了。”
“先放那边亭子里。”孟云卿指了指园子东侧的八角亭,“待会儿让各人自己介绍。”
她走到园门口,看着那块新挂的匾额——“撷芳园家宴”,字是赵小川亲笔,朴拙中带着洒脱。门两旁还贴了副对联:
“一园春色酬知己,满座高朋话家常。”
这是赵小川昨日写的。他说,今日不要君臣,只要家人。
辰时初,第一批客人到了。
是马六夫妇。两人穿了崭新的粗布衣裳,马六手里提着个三层食盒,王氏挎着个包袱,在宫门前紧张得腿都打颤。引路的内侍笑道:“马老板别怕,今日陛下说了,来的都是家人。”
进了园子,马六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美的园子。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桃花开得云蒸霞蔚。更重要的是,那些宫女太监都对他们笑脸相迎,没有半分轻视。
“马六哥,马大嫂!”薛婉儿迎上来,引他们到一张桌前,“坐这儿,这是给你们留的位子。”
桌上已摆了四样茶点:枣泥糕、莲花酥、芝麻饼、糖耳朵,正是他们带来的。食盒里的糕点被精心摆在了青瓷盘里,衬着红艳艳的桃花,煞是好看。
王氏看着,眼圈红了:“这……这摆得比咱们自己做的好看多了。”
“是糕点本身就好。”薛婉儿笑道,“待会儿陛下来了,你们亲自端给他尝。”
正说着,第二批客人到了——是书院那群孩子。李铁柱抱着个木匣,钱多多拎着账本,赵鹰肩上停着只雏鹰,其他学生也都带着各自的东西。年轻人进了园子,少了拘谨,多了好奇,东看看西瞧瞧,叽叽喳喳。
“铁柱!”鲁班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人今日穿了身深蓝棉袍,胡子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他那套宝贝刻刀。
“鲁师傅!”李铁柱忙迎上去,“您坐这儿,挨着我。”
“成。”鲁班头坐下,打量四周,“这园子气派。老夫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进皇宫,托你们的福。”
辰时三刻,重要人物陆续到了。
李铁锤和沈括一起来的,两人抬着个半人高的木模型——那是汴京至洛阳官道的沙盘,山川河流、驿站货栈,做得精细异常。他们把模型摆在空地中央,立即吸引了众人目光。
孙老实带着钱庄三位掌柜进来,每人捧着一摞账册。老吴边走边念叨:“东家,待会儿汇报时,先说好的还是先说问题?”
“都实话实说。”孙老实道,“陛下要听真话。”
赵言和赵昶搀着赵颢走进园子。寿王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头发用玉簪束起,看着精神矍铄。他看着满园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散在各方;三个月后,竟因一场新政聚在了这里。
“皇叔。”赵小川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
众人转头,见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头上只戴了顶乌纱巾,身旁的孟云卿也是家常打扮。两人并肩走来,不像帝后,倒像寻常人家的夫妻。
“都来了?”赵小川笑着扫视众人,“好,开宴!”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冗长的致辞。赵小川拉着孟云卿在最中央那张八仙桌坐下,对众人道:“今日规矩就一条——想吃什么自己拿,想说什么尽管说。来,先尝尝马六家的枣泥糕!”
马六夫妇紧张地端上糕点。赵小川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嗯!枣香浓郁,甜而不腻,好!”他看向王氏,“大嫂,这枣泥可是自己熬的?”
王氏红着脸:“回……回陛下,是。枣子选的灵宝大枣,去核去皮,文火熬三个时辰。”
“费工夫啊。”赵小川点头,“但值得。好东西都是工夫堆出来的。”
他招呼众人:“都尝尝!别客气!”
园子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宫女太监们穿梭上菜——倒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些家常菜式:红烧羊肉、葱烧豆腐、清炒时蔬、鲜菇汤……但每道都做得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