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锤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意思是,”薛婉儿压低声音,“有人虚报名额,冒领工钱。”
夜色中,堤上火把摇曳。远处民夫们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他们中,有多少是实实在在干活的,有多少只存在于名册上?
“查。”李铁锤咬牙,“但别声张。先记下来,等险情过了,一并清算。”
薛婉儿点头。这就是应急监察的难处——明知有问题,却不能立即动手,怕影响抢险。
这时,周明匆匆跑来:“李大人,薛提举,书院那些孩子……发现个事。”
李铁柱、钱多多等十二个书院学生,这两天没上堤抢险,而是在后方帮忙清点物资、登记民夫。用李铁柱的话说:“咱们力气小,但眼睛亮,能帮着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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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确实看到了东西。
钱多多拿着账本过来:“李大人,我们核对物料入库记录时发现——地方衙门报上来的石料数量,与实际入库差了近一百方。木桩也差了三百根。”
“还有,”李铁柱补充,“我们去看过物料堆放处,有些石料……是旧料翻新,根本达不到工程标准。”
李铁锤脸色铁青。沈括叹道:“果然……天灾不可怕,人祸才要命。”
正说着,陈士美带着几个衙役上堤,满脸堆笑:“李大人辛苦!下官已备好宵夜,请各位大人……”
“陈大人,”李铁锤打断他,“吴江堤去年修缮,用了多少石料?”
陈士美一愣:“这……约莫两千方吧。”
“哪家石料商供的货?”
“是、是城西刘记……”
“刘记的石料,什么价?”
陈士美额头冒汗:“李大人,这些琐事,下官记不清了。当务之急是抢险……”
“抢险的物料正在被贪墨!”李铁锤厉声道,“陈大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堤上一片寂静。民夫们停下手中的活,看了过来。
陈士美脸色煞白,忽然跪地:“李大人明察!下官……下官有苦衷!这吴江堤历年修缮,都是按旧例……里头牵扯太多人,下官也……”
“谁?”李铁锤逼问。
陈士美嘴唇哆嗦,却不敢说。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是老夫。”
众人转头,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仆人搀扶下走上堤坝。老者身着绸衫,手持拐杖,虽年迈却气度不凡。
陈士美如见救星:“宋老!您怎么来了?”
老者不理他,径直走到李铁锤面前,拱手:“老朽宋应星,苏州士绅。吴江堤历年修缮,宋家都有参与。”
他顿了顿:“李大人若要查,便查老朽吧。只是……可否等水退了再查?眼下,先救人救堤。”
这话说得坦荡,反让李铁锤一时语塞。沈括上前一步:“宋老,您既然来了,便请助一臂之力——宋家在苏州根基深厚,能否帮忙筹些石料、木桩?要好的,不要次品。”
宋应星深深看了沈括一眼:“沈少监快人快语。好,老朽这就去办。”他转身对陈士美道,“陈知府,开府库,老夫捐石料五百方,木桩两千根。记清楚——是捐,不是卖。”
陈士美连连应声。
宋应星又看向李铁锤:“李大人,老朽知道你们京城来的,看不上我们这些地方乡绅。但请相信,苏州百姓的命,我们也在乎。”他顿了顿,“待水退后,该查的查,该罚的罚,老朽绝不护短。”
言罢,他在仆人搀扶下离去。背影在火把中渐行渐远。
李铁锤看着这背影,许久,对薛婉儿道:“记下——宋应星捐石料五百方、木桩两千根,用于吴江堤抢险。”
他又看向陈士美:“陈大人,继续抢险。但你记住——你头顶的乌纱,现在悬在刀尖上。”
陈士美瘫坐在地。
夜色更深了。堤上,工匠民夫继续奋战;堤下,苏州城在雨夜中沉寂。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而太湖的水,还在涨。
四月十六,寅时。
水位标尺又升了一尺。未加固的堤段开始渗水,虽不严重,却是危险信号。
沈括测算后,得出一个残酷的结论:“照这个涨势,最多再撑六个时辰。必须……分洪。”
“分洪?”李铁锤心头一紧,“分到哪里?”
沈括指着地图:“吴江堤下游三十里,有一片荒滩,原是泄洪区,但这些年被百姓垦成了农田。若在此处掘堤分洪,可保苏州城和主要产粮区,但……那三千亩农田就毁了。”
“多少户人家?”
“约两百户。”周明已查清数据,“多是佃农,靠这地活命。”
堤上一片死寂。毁田保城,这是治水史上最残酷的抉择。
“没有别的办法?”李铁锤嘶声问。
沈括摇头:“除非……除非六个时辰内,水位下降。但上游雨虽停,来水未减。”
这时,孙老实匆匆上堤:“李大人,钱庄评估过了——那两百户佃农,若田毁,全部安置需银约两万贯。钱庄可出。”
“不是钱的问题……”李铁锤痛苦地抓头,“那是人家祖祖辈辈的命根子!”
“李大人。”薛婉儿忽然开口,“绩效司有条原则——决策当权衡得失。保苏州城及下游七县,人口十万,良田十万亩;毁荒滩农田,人口两百,田三千亩。数字冰冷,但……”
“但那是活生生的人!”李铁锤吼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湖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倒计时。
许久,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李大人,毁吧。”
说话的是个老农,六十来岁,背已佝偻。他不知何时上了堤,听着众人争论,此刻站出来:“老汉就是那荒滩的佃户。那地……是宋老爷家的,我们租了三十年。”
他走到堤边,望着漆黑的湖面:“三十年前,这荒滩真是荒滩,是我们一锹一锹垦出来的。撒了多少汗,流了多少泪,才变成熟田。”他转身,眼中含泪,“可要是堤垮了,淹的不止是我们那三千亩,是后面十万亩,是苏州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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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抹了把脸:“毁吧。我们……我们认。”
人群中,又站出几个佃户:“认了!”
“毁田保城,值!”
“反正也是租的地,毁了……再垦就是!”
李铁锤看着这些朴实的脸,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对沈括道:“准备分洪。但记住——第一,分洪口要精准,尽量少毁田;第二,所有损失,朝廷双倍补偿;第三,受灾佃农,全部安置,有活干,有饭吃。”
他又看向孙老实:“孙掌柜,钱庄要做两件事:一,现场评估损失,当场发补偿银;二,制定‘灾后重建贷’,帮这些佃农重新开始。”
“明白!”
黎明前的黑暗最沉。堤上,工匠们开始准备分洪;堤下,佃农们默默收拾家当。没有人哭闹,只有沉重的脚步声。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分洪的命令即将下达。李铁锤站在堤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即将被淹没的农田——绿油油的麦苗,在晨光中泛着露水。
他举起手。
正要挥下时,远处忽然传来喊声:“等等!水位……水位开始降了!”
所有人怔住。沈括冲标尺处,仔细看了又看,激动地回头:“真的!降了一寸!”
“怎么回事?”
“上游!一定是上游雨停了,来水减少了!”
堤上一片欢呼。李铁锤放下手臂,腿一软,差点摔倒。薛婉儿扶住他,发现这铁打的汉子,竟在微微发抖。
晨光完全照亮大地时,标尺显示水位降了三寸。虽然仍危险,但已过了峰值。
“不用分洪了。”沈括长舒一口气,“加紧加固,能守住。”
李铁锤走到那些佃农面前,深深一躬:“乡亲们,田……保住了。”
老农笑了,笑着笑着,哭了:“保住了好,保住了好啊……”
朝阳升起,洒在吴江堤上,洒在每一个人脸上。这一夜,他们经历了最艰难的抉择,也见证了最朴实的大义。
而太湖的水,终于开始退了。
四月十八,晨光初露。
太湖水面已退至警戒线以下两尺。吴江堤上,奋战了七天七夜的工匠民夫终于可以喘口气。许多人直接瘫在泥泞中睡去,手里还握着铁锹。
李铁锤站在加固后的堤坝上,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疲惫身影,心中百感交集。堤保住了,苏州城保住了,但代价……他回头看向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窝棚区,那里躺着三十七个伤员,还有两个没能救回来的工匠。
“李大人。”薛婉儿走过来,眼下带着青黑,“伤亡名册已经核实完毕。阵亡两人,重伤八人,轻伤二十七人。按《应急工程抚恤条例》,阵亡者家属抚恤一百贯,重伤者五十贯,轻伤者十贯。钱庄孙掌柜已备好银钱。”
李铁锤沉默良久:“再加二十贯。阵亡的一百二十贯,重伤的七十贯。钱……从我的俸禄里扣。”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李铁锤声音嘶哑,“他们是为大宋死的,为大宋伤的。朝廷不能亏待。”
薛婉儿不再争辩,记下了。
这时,沈括带着几个工匠过来,手里拿着些碎石块:“李大人,你来看看这个。”
石块是从旧堤段挖出的,表面还算完整,但内里已酥松如土。沈括掰开一块,里面赫然混着稻草、碎砖,甚至还有……破布。
“这就是历年‘修缮’的成果。”沈括声音发冷,“外表光鲜,内里烂透。难怪水压一大就垮。”
李铁锤攥紧了拳头:“查!一查到底!”
绩效司的监察官们早已开始行动。七天来,他们白天记录抢险,晚上核对账目、比对名册,已掌握了大量证据。
辰时正,苏州知府衙门。
大堂上,李铁锤坐主位,左右是沈括、薛婉儿、孙老实。堂下跪着一溜人——管河工的州判、管物料的司库、管民夫的吏目,还有那几个石料商、木料商。
“陈知府呢?”李铁锤问。
衙役回禀:“陈大人……陈大人昨夜突发急病,卧床不起。”
“那就抬来。”李铁锤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若抬不来,本官亲自去‘探病’。”
半炷香后,陈士美被两个衙役架着上堂,脸色蜡黄,确实像是病了。
“陈知府,”李铁锤翻开一本账册,“吴江堤去年修缮,朝廷拨款五万贯。账目上写着:采办石料两千方,每方五贯,计一万贯;木桩一万根,每根三百文,计三千贯;工匠工钱两万贯;其余杂项七千贯。对吗?”
陈士美哆嗦:“大、大致如此……”
“可实际呢?”李铁锤拍案而起,“石料只有一千二百方,且大半是旧料翻新!木桩只有六千根,粗细还不达标!工匠工钱虚报五百人!陈士美,这差出的两万贯,进了谁的腰包?!”
堂下一片死寂。那几个商人抖如筛糠。
薛婉儿站起,捧着一摞证据:“这是绩效司七天来核查的结果——石料商刘记,实际供货一千二百方,其中八百方为旧料;木料商王记,实际供货六千根,有三千根未达工部标准。而州判张大人、司库李大人在此期间,分别收受两家贿赂,白银各五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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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还有民夫名册——实际用工两千七百人,虚报五百三十人。虚报的工钱,由吏目赵某与陈知府……三七分账。”
每说一句,陈士美的脸就白一分。说到最后,他瘫倒在地。
李铁锤冷冷看着他:“陈知府,你还有何话说?”
陈士美忽然爬起,涕泪横流:“李大人!下官有苦衷!这、这苏州官场,历来如此啊!前任如此,前前任也如此!下官若不随波逐流,早就被排挤走了!下官也想过改,可、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你就同流合污?”李铁锤打断他,“所以你就看着堤坝用劣料,看着百姓受水患?陈士美,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起身,走到堂中:“本官今日不只要办你,还要立个规矩——从今往后,凡朝廷工程,必遵三制:一为物料公示制,所有物料来源、价格、数量,张榜公布,百姓可查;二为工匠实名制,凡上工者,登记造册,按日发钱,杜绝虚报;三为监察驻场制,绩效司派员常驻,全程监督。”
他看向那几个商人:“至于你们——以次充好,贿赂官员,按律当罚。但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将所有非法所得吐出,双倍赔偿。并签订‘诚信供货契约’,往后若再犯,永不再用。”
商人们磕头如捣蒜:“谢大人开恩!小的们再不敢了!”
“别谢我。”李铁锤摆手,“要谢,就谢那些为守堤受伤、牺牲的人。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案子审了整整一天。最终判决:陈士美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州判、司库、吏目流放三千里;商人罚没家产半数,戴罪经营。所有罚没银钱,共计五万贯,全部用于灾后重建和伤亡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