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林锋然摆摆手,看向江雨桐,“你可愿意?”
江雨桐起身:“民女遵旨。”
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高德胜和两个提灯的小太监远远跟着。雨后夜空如洗,月光清辉洒落,将御花园的亭台楼阁、花木山石勾勒出朦胧静谧的轮廓。空气湿润清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冲淡了殿宇内沉闷的药味和压抑。
两人沿着湿润的石子小径缓步而行,月光将身影拉长,时而交叠。一路无话,却有种难得的安宁。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临水的敞轩,匾额上题着“沁芳”二字。轩外几株晚桂尚有余香,在夜风中幽幽飘散。
“就在这儿坐坐吧。” 林锋然走进敞轩,在临水的栏杆旁坐下。高德胜机灵地命人送来热茶和一小碟点心,便退到远处廊下等候。
江雨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从这里望去,可见一池残荷,在月光下显出凋零寂寥之美,远处琼华岛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心中微动,想起松石下的红线,想起东岸的钥匙,想起那枚“癸亥”令牌。
“这园子,朕小时候常来。” 林锋然忽然开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那时先帝还在,朕还是太子,功课之余,常偷偷跑来喂池子里的锦鲤,或是爬假山捉蟋蟀。总觉得这园子大得没有边际,藏着无数秘密和乐趣。”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怅惘,“后来,先帝去了,朕坐了这位置,再来这园子,只觉得处处是规矩,步步要小心。这假山后,水池边,竹林里,说不定就藏着谁的眼睛,谁的耳朵。再美的景致,看着也索然无味了。”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真实的脆弱与感慨。江雨桐静静听着,心中酸涩。高处不胜寒,这其中的孤寂与压力,非常人所能想象。
“陛下……” 她轻声唤道,却不知该说什么。
“有时候朕想,若朕不是皇帝,只是个寻常百姓,或许也能如那些话本里写的,纵情山水,结交三五知己,或……” 他目光转向她,在月色下格外深邃明亮,“或与一知心人,松下对弈,窗下共读,春日赏花,冬夜烹茶,平淡度日,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知心人……江雨桐心头剧震,脸颊在月色下微微发热,慌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他这话,已近乎直白的倾诉了。
林锋然看着她瞬间绯红的耳根和低垂的颈项,在月光下泛着如玉的光泽,心中某处坚硬了许久的地方,悄然松动。他今夜也不知怎么了,或许是西山之行耗尽了心力,或许是这月色太撩人,又或许是她沉静担忧的眼神,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只想说些平日里绝不能说、也无处可说的话。
“朕吓到你了?” 他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歉意。
“不……没有。” 江雨桐摇头,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映着月色,也映着她的身影。她鼓足勇气,轻声道:“陛下心怀天下,励精图治,是万民之福。只是……陛下也是血肉之躯,会累,会……孤单。民女虽愚钝,也愿……愿能为陛下分忧万一。” 这话已近乎逾越,说完,她自己都觉脸上烧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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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然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有感动,有欣慰,也有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情愫。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有你这句话,朕便觉得,这深宫寒夜,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低声道,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滚烫的触感。
江雨桐浑身一颤,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月光,水声,花香,他指尖的温度,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与危险。
就在这时,远处琼华岛的方向,忽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那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江雨桐和林锋然都看到了。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高德胜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他手中捧着一个用黑布紧裹的小包,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惶,甚至顾不得行礼,急步走到林锋然身边,压低声音,颤抖道:“皇爷!方才……方才在西苑当值的侍卫,在琼华岛‘澄晖堂’后的松石下……发现了这个!是用石头压着的,四周……并无脚印!”
林锋然眉头一皱,接过那黑布包。江雨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黑布打开,里面没有字条,只有两样东西:一枚边缘带着新鲜泥土的、深蓝色的、绣着缠枝莲纹的丝绸碎片,与江雨桐之前得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沾着暗红色污渍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扭曲的字符——“癸”!
而在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子时三刻,癸水东流,旧地重游,以物易命。”
“癸”字木牌!深蓝色丝绸!子时三刻!癸水东流!旧地重游,以物易命——这分明是冲着那枚“癸亥”令牌来的!对方知道令牌在她手里!要用令牌去换谁的命?皇帝?还是……她自己?
林锋然盯着那木牌和丝绸,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风暴骤聚,方才那片刻的温柔与宁静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的森然杀机。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江雨桐,声音冰冷刺骨:
“这东西……你见过?”
(第四卷 第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