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没有离开市场。
他在水产三区转了一圈,又去了旁边的肉类批发区、蔬菜批发区、粮油批发区。每个区都走了一遍,每个区都停下来看一看、闻一闻、摸一摸。他不是在买菜,他是在用十几年厨师的经验,去感知这个市场的“气息”。
每个市场都有自己的气息。不是气味的那种气息,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是这里的人、这里的货、这里的钱,共同编织出来的一种氛围。有的市场是干净的,有的市场是浑浊的,有的市场是温暖的,有的市场是冰冷的。城西批发市场给他的感觉,是“遮掩”。
一种刻意的、用力的、欲盖弥彰的遮掩。
就像一个人喷了很浓的香水,不是为了好闻,而是为了盖住身上的臭味。
他在蔬菜批发区的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堆着一人多高的大白菜,每一棵都包着保鲜膜,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拿起一棵白菜,翻过来看底部。
白菜的根部已经被切掉了,切口平整,像是用机器切的。可切口的颜色不对——正常的新鲜白菜,切口应该是乳白色的,带着汁水。这棵白菜的切口是淡黄色的,边缘已经干了,像是切了很久了。
可这棵白菜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老板,这白菜什么时候到的?”他问摊主。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棉袄,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筐西红柿。听到问话,头也没抬。
“今早到的,新鲜着呢。”
巴刀鱼把白菜放回去,没有拆穿他。
他继续走,走到了市场的最后一排。这里比前面的区域冷清得多,摊位少,人也少,地上更脏,空气中那股腐臭的味道更浓了。他看到一个没有招牌的摊位,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卷帘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巴刀鱼,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肩膀有些佝偻,看起来像个老人。他在卷帘门前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伸手敲了敲卷帘门,三下,停顿,两下,又停顿,一下。
暗号。
卷帘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那人侧身挤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巴刀鱼站在远处,看着那扇关上的卷帘门,心跳忽然加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佝偻的背影,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那根他递过来无数次的烟——
老张。
三
巴刀鱼没有跟进去。
他退到市场的一个角落,靠着一根水泥柱子站着,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得很慢,像一团不肯散去的雾。他盯着那扇卷帘门,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老张不是来进货的。老张天没亮就进了货,两百斤草鱼,一百斤鲫鱼,足够卖两三天的了。他不需要再进什么货。而且他来的是市场最后一排,这里没有水产摊位,没有蔬菜摊位,没有任何跟食材有关的摊位。这里只有一个没有招牌的、拉着卷帘门的、需要敲暗号才能进去的地方。
老张来这里,不是为了进货。他是来见人的。
见谁?
巴刀鱼想起那块豆腐。那块用人的骨头做的豆腐。那块豆腐的源头,会不会就在这里?就在这扇卷帘门后面?
他把烟掐灭,正要走过去,手机忽然震了。
是酸菜汤发来的消息:“老张回来了。刚从他摊子前面过,脸色不太好,像是在跟谁生气。”
巴刀鱼的手指顿了一下。
老张回来了?他刚进去不到十分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回了城中村?除非他进去之后马上又出来了,可巴刀鱼一直盯着那扇门,没有看到任何人出来。
他低头看手机,又看了一眼前方那扇紧闭的卷帘门。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他的脑海。
那个背影,那个佝偻的、花白头发的、像老张一样的背影——
不是老张。
是老张的什么人。双胞胎兄弟,或者长得极为相似的亲戚。一个可以在城中村的老张回来之前,出现在城西批发市场的人。
巴刀鱼快步走向那扇卷帘门。
可他刚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不是老人,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的身材瘦削,动作敏捷,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危险的氣息。
他跟巴刀鱼擦肩而过,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巴刀鱼没有追。他站在卷帘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暗,隐约能看到一些堆在地上的编织袋,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气味,像是某种腐烂的水果,又像是化学药剂的刺鼻味道。
他正要往里走,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巴刀鱼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的手本能地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玄厨刀,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
“别动。”身后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别回头,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