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北冥的鲲鹏老祖

北冥海,极北之寒境。

这里的天是铅灰色的,与墨黑的海水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海面上漂浮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大的如岛屿,小的如舢板,在缓慢的海流中无声碰撞。风是死的,空气是凝固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能冻结仙人的法力,冰封鬼魂的执念。

云鹤子踩在黯淡的祥云上,感觉自己快要变成冰雕了。他怀里紧紧抱着蟠桃宴请柬和那篮灵果——篮子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霜,里面的灵果恐怕冻坏了。但他不敢松手,这是订单,是任务,是联盟的第一份考验。

三天前,他接下这份“特快专送”,目标是北冥海深处的“鲲鹏岛”。导航玉符显示的距离是九十九万里,以他日行八千里的速度,本应绰绰有余。但进入北冥海域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玉符失灵——这里的天地法则似乎自成一界,常规的导航阵法被扭曲。接着是祥云减速——寒冷让云气凝结,飞行变得滞涩。最要命的是方向感丧失,无论朝哪个方向飞,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无边的黑海,无垠的灰天,无尽的浮冰。

他迷路了。

整整两天,他在北冥海上空打转。法力消耗飞快,带来的辟谷丸早已吃完,只能靠吸取稀薄的灵气维持。若非他是仙鹤得道,天生耐力悠长,恐怕早已坠落冰海。

“不能放弃……”云鹤子咬牙,再次催动祥云,“还有一天时间,蟠桃宴就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座“岛”。

不,那不是岛。

在他前方百里处,海面突然隆起,形成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弧形轮廓。那轮廓缓缓上升,带起滔天的海水——那些海水在脱离海面后,瞬间凝固成千万座冰山,轰然砸落。整个北冥海都在震动。

云鹤子呆住了。

他看清了,那隆起的不是岛,是……背脊?

一个生物的背脊。

背脊还在升高,百里、千里、万里……直到他的视线无法容纳其全貌。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了——上古神兽,北冥之主,一翅能扶摇九万里的……

鲲鹏。

背脊顶端,那片如同黑色大陆般的皮肤上,突然裂开两道缝隙。

不,不是裂缝。

是眼睛睁开了。

每只眼睛都有一座城池那么大,瞳孔是深邃的暗金色,映照着铅灰色的天空,仿佛两轮沉入海底的日月。那目光投来时,云鹤子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冻结了。

“扰吾清梦……该当何罪?”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在识海中炸响,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山碰撞,震得云鹤子七窍渗血,怀里的礼篮差点脱手。

他强忍着神魂的剧痛,颤声开口:“晚辈……晚辈乃三界物流联盟骑手……奉瑶池王母之命……送来蟠桃宴请柬……”

说着,他双手奉上请柬和礼篮。

那双日月般的眼睛,微微转动,目光落在请柬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百年——那声音再次响起:

“王母……蟠桃宴……”

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苍凉与……困倦?

“吾……睡了多久?”

云鹤子一愣,小心翼翼回答:“晚辈……晚辈不知。但蟠桃宴千年一届,此届是第九百九十九届……”

“九十九万九千年……”鲲鹏的声音带着某种恍然,“原来……这么久了……”

巨大的背脊开始缓缓下沉,海水倒灌,形成直径万里的漩涡。云鹤子被气流卷着,不由自主地朝漩涡中心坠去。

“前辈!请柬——”他大喊。

“拿来吧。”

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或者说,是鳍肢的末端——从海面下探出。那“手”的大小堪比山脉,但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指尖轻轻捏住请柬和礼篮,如同人类捏起一片羽毛。

请柬在那巨爪中,渺小得如同尘埃。

鲲鹏看了一眼请柬,又看了眼礼篮里冻成冰疙瘩的灵果。

“告诉王母……吾不去。”

说完,巨爪松开,请柬和礼篮飘落。不是扔,只是轻轻放开,但在那庞大的尺度下,这“轻轻”一放,也足以让两样东西如流星般坠向海面。

云鹤子大惊,顾不上危险,催动最后的法力冲过去,想要接住。

但距离太远,他太慢。

眼看请柬和礼篮就要落入冰海——

一道银光撕裂灰暗的天空。

“极速领域,开!”

陶乐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传来。他的电动车仿佛无视了北冥海的法则禁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海面,在请柬和礼篮即将触水的瞬间,精准地接住了它们。

电动车一个急转,悬停在云鹤子身边。

“陶总!”云鹤子又惊又喜。

陶乐点点头,将请柬和礼篮递还给他,然后抬头看向那正在缓缓沉没的巨兽背脊。

“晚辈陶乐,三界物流联盟首席执行官,见过鲲鹏前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法力的加持下,稳稳传向那双即将闭合的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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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停止了。

那双眼睛再次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在陶乐身上——这一次,似乎多了点兴趣。

“三界物流……联盟?”鲲鹏的声音带着困惑,“何物?”

“是一个组织,旨在联通三界,让该去的东西去到该去的地方。”陶乐不卑不亢,“王母娘娘的请柬,是蟠桃宴的邀请,是敬意,是善意。前辈拒收,自有前辈的理由。但作为配送方,我们需要确认:前辈是确实不愿赴宴,还是……有其他原因?”

沉默。

北冥海的风似乎更冷了。

“小子,”鲲鹏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疲惫,“你知道……维持这么大的身体,需要多少能量吗?”

陶乐一愣。

“每一次呼吸,吞吐的海水相当于一个东海。每一次翻身,引发的海啸能淹没三大部洲的沿岸。每一次……醒来,消耗的天地灵气,够十万仙人修炼百年。”

那双巨目缓缓转动,望向无尽的黑海:“吾若赴宴,从北冥到瑶池,这一路……会引发多少天灾?会扰乱多少地脉?会惊醒多少沉睡的古兽?”

“所以吾选择沉睡。睡得越沉越好,动得越少越好。这样,天地才能安稳。”

陶乐沉默了。

他忽然理解了。

鲲鹏不是傲慢,不是孤僻,而是……太“大”了。

大到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天地的一种负担。大到祂的每一次行动,都可能引发连锁灾难。所以祂选择沉睡,选择遗忘,选择将自己禁锢在北冥的寒冰深处。

这是一种慈悲,也是一种孤独。

“那请柬……”云鹤子小声问。

“请柬,吾收下了。”鲲鹏说,“但宴,吾不去。告诉王母,心意领了。”

巨爪再次探出,这次只是轻轻捏住请柬的一角,将其“拿”了回去——对鲲鹏来说是“拿”,在陶乐看来,那请柬像是被一座山夹走了。

但问题似乎还没完全解决。

因为礼篮还在云鹤子手里。

鲲鹏的目光落在礼篮上:“至于这个……拿回去吧。北冥没有生机,这些灵果在此,只会冻死、腐坏,浪费了。”

陶乐看着那篮冻硬的灵果,忽然问:“前辈,您……多久没尝过‘味道’了?”

鲲鹏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这一次,那双日月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好奇?

“味道……”鲲鹏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个早已遗忘的概念,“上一次尝到味道……是何时?”

祂陷入回忆。

海面开始变化。

巨大的背脊上,浮现出光影——那是鲲鹏的记忆碎片,因为祂的思绪波动而外显。

陶乐看到:远古的蓝天,鲲鹏展翅,翼若垂天之云。祂飞过初生的山海,那时大地还充满生机。祂曾饮过昆仑的雪水,清冽甘甜;曾吞食过南海的巨鲸,血肉饱满;甚至曾在一次沉睡初醒时,无意中吞下了一整座长满仙果的岛屿,那些果实在祂腹中炸开的滋味……

但那都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