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粥粥则学会了分辨他声音里的细微变化。气息更稳了,音域在极其缓慢地拓宽,对声音的控制也越发精细。她知道,那被暴力打断的、属于歌者的灵魂通道,正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方式,重新被打通、被拓宽、被加固。
下午,通常是他们一起的时间。有时会去小镇集市,买些新鲜的海货和当地农户的蔬菜。何粥粥的厨艺在一年里突飞猛进,周深则负责打下手,剥蒜,洗菜,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笨拙,到后来的熟练流畅。饭菜的香气,常常和着海风,飘满整个小院。
有时只是散步,沿着无人的海滩,踩着细软的沙子,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很少说话,只是并肩走着,看海鸥掠过水面,看渔船归航,看夕阳将天际染成瑰丽的橙红。
关于过去,他们谈得越来越少。不是刻意回避,而是那些伤痛、恐惧、挣扎,在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在身体和声音一点一滴的恢复中,仿佛被海风慢慢吹散,被时光悄然覆盖,沉入了记忆最深处的泥沙之下,不再具有刺痛当下的力量。基金会的工作,成了他们与那段过往唯一的、也是最有建设性的连接——不是沉溺,而是转化,将痛苦变成帮助他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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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未来,他们同样很少谈论。何粥粥不再规划“复出”时间表,周深也不再提及“回归舞台”。那似乎成了一个不必言明、顺其自然的选择。舞台在那里,音乐在那里,但不再是他生命唯一的意义,甚至不再是首要的意义。他首先需要的是“周深”这个人的完整与安宁,而音乐,是这完整与安宁自然生发出的枝叶与花朵,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一个春风沉醉的傍晚,夕阳将海面镀成流动的金色。周深和何粥粥吃完饭,又溜达到了沙滩上。潮水退去,留下大片湿润平整的沙地,像一面巨大的、天然的画布。
周深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用手指在沙地上,慢慢划拉着什么。
何粥粥走到他身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划得很慢,很认真,先是一个简单的、波浪般的线条,然后在旁边,又加上了几个跳跃的音符状符号。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代表歌词的文字片段。他涂改,擦掉,又重新写画,像个在沙滩上专注创作的孩子。
夕阳将他侧影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柔和,海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发丝。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了指尖下的这片沙地上。
何粥粥的心,变得无比柔软。她看着他,看着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那副心无旁骛的样子,看着他指尖流淌出的、或许连他自己都还未完全成型的旋律与词句,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健康而平静的侧脸。
许久,周深停下了动作,直起身,看着沙地上那幅简陋的“乐谱”,似乎还算满意。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何粥粥。
四目相对,在漫天瑰丽的霞光里。
周深对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舒展,带着一丝完成某件小事后的、孩子气的满足。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投向辽阔的金色海面,嘴唇微启。
一段舒缓、悠扬、带着海风般自由气息的旋律,从他唇间流淌而出。没有歌词,只是纯粹的吟唱。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练习都要稳定、饱满、充满情感。那嗓音在空旷的海滩上传出很远,与涛声、风声、归鸟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
他唱得很轻,却仿佛唱尽了这一年来的所有晨昏、所有潮汐、所有无声的陪伴与缓慢的生长。唱出了劫后余生的宁静,唱出了对这片海、这方天地的眷恋,也唱出了对身边这个始终不曾离去的人的、最深沉的感激与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