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的记录记得明明白白,行贿的归行贿,强占的归强占,走关系的归走关系,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哪一年给前任县令送了多少金子,哪一月给县尉塞了多少银子,甚至连给襄阳蔡家送的礼,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送礼时蔡瑁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了,这简直是写日记。
最扎眼的一条,明明白白写着:献上狗头金一块,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珠宝两箱,换取侄子郑文举孝廉之位。后面还打了个勾,写着“事成”。
小主,
强占百姓田地的记录在后面几页。李栓柱家那两亩薄田,赫然在列,连强占的时间、给小吏塞了多少钱都写得一清二楚。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此田临河,灌溉便利,可改种新式水稻。”
对了,账本里还记着,前几年闹灾荒,他吞了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转手高价卖给了江陵的粮商。进价零,卖出价翻了五倍。他在旁边批了一句:“大灾之年,粮贵如金,此乃天赐良机。”天赐。良机。
任弋合上账本。他没说话,只是把账本递给了旁边的书吏。书吏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
而另一边,霍去病正带着一队轻骑兵,在往襄阳去的官道上,追着几辆逃跑的马车。
前几天夜里,前任县令和县尉这帮人,一听任弋即将带领军队进驻新野县城,当场就慌了神。他们太清楚自己干的那些脏事了。
收了郑大富多少钱,压了多少案子,害了多少人,自己心里有本账。任弋连曹丞相都敢撩虎须,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没根基的小官。曹丞相好歹有十几万大军护着,他们有什么?有几个护院,几扇县衙的大门。
几人连夜收拾了金银细软。孙县令把县衙库房里的现银都卷走了,连铜钱都没放过,装了好几箱子。马县尉更绝,把牢房里的囚犯都放了,说“本官要走,你们也自谋生路吧”。
天还没亮,就带着家眷坐着马车,偷偷出了城,往襄阳的方向跑,想着去投奔曹操,保一条小命。他们想得挺美:到了襄阳,往蔡瑁府上一躲,任弋还能打进襄阳城不成?
此时的官道上,几辆马车正慢悠悠地往前晃着。
不是马跑不快,是车上装的东西太多了,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四季衣裳,连孙县令喜欢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都绑在车顶上了。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摆着酒肉点心,几个官员正靠在软垫上,一边喝酒一边吹牛。马县尉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肉干。
前任孙县令把玩着手里的羊脂玉扳指,那是郑大富送的,据说是和田籽料,值老鼻子钱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喝了口酒,咂了咂嘴:“任弋那贱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靠几个泥腿子组成的军队就能在新野站稳脚跟?简直是笑话。我当县令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这种愣头青,死得最快。”
旁边的马县尉跟着附和,一口酒下肚,满脸的不以为然。他酒量不行,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说话舌头都大了。
“就是,一个穷酸书生,懂什么为官之道?这官场上的门门道道,他连门都摸不着。等咱们到了襄阳,投靠了曹丞相,到时候带着大军杀回来,定要让他和刘备那厮,碎尸万段!”
“哈哈哈,说得对!”孙县令拍了一下大腿,“到时候新野还是咱们的天下。那任弋,还有那些泥腿子,全给他们活埋了!我连坑都给他们挖好。”
车厢里的笑声还没落下,就听见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擂鼓一样。马蹄踏在官道的夯土上,震得地面上的小石子都在跳,震得马车里的酒杯都在晃。孙县令手里的酒洒了一裤子,他顾不上擦,掀开车帘往后看。
车夫瞬间慌了神,回头大喊一声“不好!有追兵!”,猛地一拉缰绳。马被勒得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马车狠狠一顿,车厢里的官员们被甩得东倒西歪。马县尉一头撞在车框上,额头磕出一个大包。孙县令的太师椅从车顶上滑下来,砸在地上散了架。
霍去病骑着枣红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马鬃在风里飞扬。他伏低着身子,手里的长槊在晨光里闪着寒光,槊尖上的红缨被风吹成一条直线。他看着前面慌作一团的马车,车夫还在拼命抽马,车厢里有人在往外扔东西减重,金银珠宝洒了一路。
霍去病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一声:“围起来!一个都别让跑了!”
骑兵们齐声应和。那应和声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开,像一声闷雷。马蹄声震天,几十匹马像一阵狂风卷过去,转眼就把几辆马车团团围住。
骑兵们勒马的动作整齐划一,马匹前蹄腾空,落地时已经把马车围在了中间。长槊齐刷刷指向车厢,槊尖在晨光里排成一圈寒光闪闪的栅栏。
车厢里的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孙县令的脸白得像纸,不对,比纸还白,像刚磨出来的面粉。
他缩在车厢角落,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马县尉更惨,刚才撞了头,这会儿额头上鼓着一个鸡蛋大的包,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有人想推开车门跳车逃跑,结果刚探出头,就被骑兵一把揪住了衣领,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提了起来。那人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官靴都蹬掉了,露出两只穿反了的袜子。
孙县令被拖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下来,他的脚在地上拖着,官帽掉在一边,骨碌碌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头发散乱,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花白的头发披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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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霍去病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霍去病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杆长槊的槊尖,正对着他的方向。
孙县令噗通一声跪下了。不对,他不是跪,是整个身子瘫软下去,顺势就跪了。他对着霍去病连连磕头,额头砸在官道的夯土上咚咚响,尘土沾了一脸。嘴里不停喊着“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声音都劈了。
霍去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一眼。连话都懒得说。他调转马头,去查看其他马车的情况了。
士兵们上前,把所有官员都反绑了双手。绳子勒得紧,孙县令疼得直吸气,但没敢出声。士兵们又仔细搜查了马车,把车厢翻了个底朝天。
暗格里、坐垫下、车顶夹层里,全是沉甸甸的金银珠宝,金锭、银锭、玉器、首饰,还有孙县令那枚羊脂玉扳指,掉在了坐垫缝里。还有一沓沓强占来的地契,和郑府账本里记录的分毫不差。
甚至还有他们和郑大富往来的书信,厚厚一沓,用绸带扎着。信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怎么收受贿赂,怎么帮郑大富压下命案,怎么诬陷李栓柱诬告。孙县令的字迹还挺好看,一笔一画的隶书,写起坏事来毫不手软。有一封信的结尾写着“郑公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旁边还画了个圈。
霍去病看了看那些信,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孙县令。孙县令不敢抬头。
“带走。”
至于那些地痞混混,就交由赵云来缉拿。
说起来,这份差事还是赵云强烈争取来的。前一天听完李栓柱的哭诉,赵云当场就红了眼。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仗着背后有人就肆意欺压百姓的地痞流氓。
他自己就是底层出身,小时候也被地痞欺负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任弋刚开口说要分配任务,赵云第一个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对着任弋拱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得像钉子钉在木头上。
“缉拿混混的事,交给末将。末将定将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落全部捉拿归案。”
任弋拗不过他,便把这事交给了他。
此时的赵云,正带着人走在新野街头。天刚擦亮,早点铺刚掀开蒸笼,白蒙蒙的热气飘得满街都是,裹着包子、馒头的香气。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百姓,挑水的、扫街的、倒夜香的,各自忙活着。
几个混混就堵在一家早点铺门口。领头的那个,就是打断李栓柱小弟腿的那个,叫刘三。
他手里拿着棍子,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板凳,板凳翻了个跟头,砸在蒸笼边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周,背有点驼,正弯着腰从蒸笼里往外捡馒头。被这一脚吓得手一抖,刚捡起来的馒头又掉回去了。
“老周头,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刘三把棍子扛在肩上,歪着头。
周老汉陪着笑脸,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手在围裙上擦着。“刘三哥,您看,刚开张,还没赚到钱呢。能不能宽限几天?就几天?”
“宽限?”刘三眼睛一瞪,抬手就要掀蒸笼。蒸笼冒着热气,掀翻了周老汉这一早上的活就全白干了。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老子给你宽限,谁给老子宽限?告诉你,今天不交钱,你这铺子就别想开了!忘了上个月,隔壁豆腐铺是怎么被砸的了?”
他这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冷冽的声音。
“上个月砸豆腐铺的,就是你?”
那声音不大,但冷得很。像冬天里从门缝钻进来的一股风,顺着后脖颈子往里灌。
刘三猛地回头。他身后,赵云带着一队士兵,已经把整条巷子都围了起来。士兵们手持长矛,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把巷口巷尾堵得严严实实。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排长长的影子。刘三和他的几个小弟,就站在那排影子的正中间。
几个混混吓得瞬间僵在了原地。有一个手里的棍子啪嗒掉在地上,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