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诗诏求贤,暗流激涌

他没有丝毫犹豫,落笔便书,字迹因力弱略显虚浮,架构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特有的刚劲与雍容。他写的不是普通的诏书,而是一篇序文:

“朕嗣守鸿业,励精图治,宵旰皇皇,惟恐弗逮。思得群才,共熙帝载。然虑岩穴之幽,园薮之邃,尚有怀才抱德之士,伏处弗出者。乃作《招隐诗》一首,以明朕志……”

他写得很慢,每一字一句都仿佛在燃烧他残存的生命力。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咳嗽不时打断书写,但他眼神专注,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序文写完,他略停片刻,凝神思索,随即笔走龙蛇,诗句倾泻而下:

“天之生贤,道蕴其身。幼学壮行,致君泽民。

伊尹孔孟,皆古君子。孜孜行道,未尝忘世。

秦汉之襄,以退为贤,绝类群伦,岂勿违天。

嗟哉若人,于世奚补,区区百年,草木同腐。

予嗣祖宗,统临万京,求贤图治,宵旰皇皇。

群才皆来,布列在位,道行身尊,百业之贵。

缅彼山楂,岂天遐遗,往而不来,悠悠我思。

漱石枕木,远引高蹈,虽佚其身,而悖于道。

卷舒之诗,梧桐飞凰,尔其幡然,予将尔扬。”

当他写下最后一句“予将尔扬”时,笔锋重重一顿,几乎透穿纸背。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引枕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那点潮红褪去,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皇上!保重龙体啊!”王瑾带着哭腔,连忙递上参汤。

朱瞻基闭目喘息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墨迹未干的诗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诗,是手段,是姿态,但何尝又不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丝真实期盼?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愿为国所用,他朱瞻基,又何惜高官厚禄,何惜青史留名?

“即刻……明发中外。刊印千份,颁行天下各府、州、县学,乃至……卫所、驿站,务使人尽皆知。着礼部,于国子监举行释奠礼后,集监生宣讲此诗此文。朕,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听到!”朱瞻基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奴婢……奴婢遵旨!”王瑾双手颤抖地接过这重若千钧的诗稿,他能感受到这张纸背后,皇帝在病榻之上,为这个帝国,为那不可知的未来,所做的又一次惊心动魄的押注。这已不仅仅是试探,这是公开的、面向所有潜在力量的召唤!

……

二月初一,太和殿大朝会。

尽管春寒料峭,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但今日的朝会,气氛却格外不同。丹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序肃立,许多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与震动。原因无他,御座之侧,除了例行的诏书宣读者,还摆上了一块巨大的漆牌,上面以工整的馆阁体,誊抄着皇帝亲作的《招隐诗》及序文。

皇帝没有临朝,由司礼监太监代为主持。但当那篇序文和诗句被高声朗诵出来,回荡在空旷庄严的大殿中时,几乎所有臣子都屏住了呼吸。

“天之生贤,道蕴其身……伊尹孔孟,皆古君子……孜孜行道,未尝忘世……”这是在为“出世”正名?还是在敲打那些只知空谈、不愿任事的清流?

“秦汉之襄,以退为贤……嗟哉若人,于世奚补,区区百年,草木同腐!”这几乎是指着鼻子训斥那些以隐逸自高、不愿为朝廷效力的人了!言辞之犀利,用意之明显,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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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嗣祖宗,统临万京……缅彼山楂,岂天遐遗,往而不来,悠悠我思……” “山楂”?这个比喻何其微妙!山野之果,看似普通,或别有滋味,或隐含酸涩,岂非暗指那些藏于草野、行事非常、甚至……可能与近期诸多“蹊跷”之事有关的“异才”?

“漱石枕木,远引高蹈,虽佚其身,而悖于道。” 最后一句,更是定下了基调:隐居不出,是违背天道人伦的!皇帝给出了最后的选择:幡然来归,我将使你扬名天下!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许多老成持重之臣如杨士奇、蹇义等,眉头深锁,心中波澜万丈。陛下此举,太过突兀,也太过冒险!这已不仅仅是寻常的求贤诏了,这分明是意有所指!指向谁?是那些真正隐居山林的学者?还是……近来朝野隐约流传的、关于那股神秘“助力”的传闻?陛下这是要将其摆到明面上来?若对方不接招,甚至借此生事,该如何收场?若接招了,又该如何安置?其势力若趁机渗入朝堂,岂非尾大不掉?

而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则开始暗自揣摩诗文中每一个字的深意,试图从中窥探圣心真正的方向,为自己乃至背后的派系寻找新的进身之阶。

襄王朱瞻墡站在御座之侧,代表皇帝接受百官朝拜,脸上保持着平静,心中却如翻江倒海。皇兄这一步,走得比他想象的更远,也更险!这已近乎是与未知的幽灵隔空喊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