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安南余烬,市井奇味

皇帝久未出宫,此刻骑行在京师街道上,虽经清道,仍能看见远处屋檐下百姓隐隐绰绰的身影,听见市井隐约的喧嚷,呼吸着雨后混杂尘土与草木气息的空气,只觉胸中块垒为之一清,连久病带来的萎靡也仿佛被驱散了几分。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不知不觉,竟行至东城黄华坊一处清静街巷。朱瞻基忽地勒住马,抬头望了望不远处一座并不起眼、却收拾得极为整洁的宅院门楣,门上悬一匾,书“杨寓”二字,字体清瘦刚劲。

是杨士奇的宅子。

朱瞻基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对左右道:“你们在此等候。”说罢,竟独自下马,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房老仆开门,见来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朱瞻基也不通名,只说访友。老仆进去通禀不久,便听得院内一阵急促脚步声,须发皆白的杨士奇仓皇奔出,身上家居常服还未系整齐,见果然是皇帝微服立于门前,惊得魂飞天外,扑通跪倒,以头抢地:“陛下!陛下何以宗庙社稷之身,自轻如此?!”

朱瞻基哈哈一笑,上前亲手搀扶:“士奇不必惊慌,朕今日闷了,出来走走,顺道来看看你。起来说话。”

杨士奇却不肯起,连连顿首,老泪纵横:“陛下!九五之尊,身系天下,岂可效市井轻侠,微行街衢?万一有奸人窥伺,冤夫怨卒,伺机窃发,但有万分之一的疏失,臣等万死莫赎!陛下!老臣恳请陛下,速速回銮!”

见老臣情绪激动,言语恳切至斯,朱瞻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一副肃然神色。他再次用力搀起杨士奇,叹道:“朕知卿忠爱之心。好了,朕不进去便是。只是出来这一趟,神清气爽,卿不必过虑。”又说了几句闲话,安抚了杨士奇一番,见他仍是忧心忡忡,朱瞻基便不再久留,转身出门,翻身上马。

被杨士奇这一番涕泣苦谏,方才出宫时的闲适兴致消散大半。朱瞻基骑在马上,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波澜微起。杨士奇的话,句句在理。他这身子,这位置,确实不该如此任性。可……可这四方宫墙,如一座华美牢笼,他病了太久,憋闷得太久,今日这般“出格”,何尝不是一种下意识的挣扎与反抗?

“回宫吧。”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队伍默默转向。行经东江米巷附近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随风隐隐飘来。那香气极富层次,先是浓郁醇厚的肉食鲜香,接着是某种复杂勾人的咸鲜,其间又夹杂着果蔬的清甜,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诱得人食欲大动。朱瞻基病后食欲一直不振,御膳房变着花样做的珍馐也常觉无味,此刻被这香气一勾,竟觉腹中一阵空虚,口中津液暗生。

他勒住马,耸了耸鼻子,问身旁侍卫:“何来如此异香?”

一名机灵的侍卫忙道:“回爷的话,听闻是前头新开不久的一家饭庄,名叫‘中庸食府’,生意火爆得很。这香味,想必是他家的招牌菜式。”

“中庸食府?”朱瞻基挑眉,这名字倒有点意思,不似一般酒楼那般俗艳,“广源号”开的?他隐约记得王瑾提过,那近年颇为活跃的皇商“广源号”,生意涉猎极广,甚至不少勋贵都入股其中,在京师也涉足酒楼,且以菜式新奇、规矩奇特闻名,连他都曾听闻,只是一直未曾得空,或者说,未曾放下身份去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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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看看。”方才被杨士奇劝回的些许郁闷,似乎被这香气冲淡,朱瞻基心头那点不甘平淡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既然出来了,又被杨士奇训了一顿,若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岂不更闷?不如……

“爷,那处人多眼杂……”侍卫面露难色。

“朕……我还怕人多眼杂?”朱瞻基淡淡道,“前头带路。不必声张,就当寻常食客。”他倒要看看,这引得京师饕客追捧、连深宫都听闻其名的饭庄,究竟有何玄虚,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菜式能鲜得让人吞掉舌头。

一行人来到“中庸食府”门前。店面并不奢华,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端正平和,确合“中庸”二字。门前却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有青衣小帽的伙计维持秩序,声音不高却清晰:“各位客官见谅,今日号牌已发放完毕。本店食材讲究时鲜,需提前预定备料,方能保证口味。明日请早。抱歉,抱歉。”

朱瞻基何曾排过队、等过号?眉头当即一皱。身旁侍卫会意,上前一步,对那伙计低语几句,又亮出一块不起眼的腰牌。伙计脸色微变,打量了一下被侍卫隐约护在中间的朱瞻基,虽不识龙颜,但见气度俨然,随从精干,心知来了非同小可的人物,忙躬身道:“贵客稍候,容小的禀过掌柜。”

不多时,一名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穿着簇新茧绸直裰的男子快步迎出,目光在朱瞻基身上一扫,越发恭敬,侧身引路:“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雅间一直备有,请随小人来。”竟是丝毫不提号牌之事,也无寻常酒楼见贵客的谄媚喧嚷,态度恭谨有礼,行事却干脆利落。

朱瞻基微微颔首,迈步进门。店内装饰清雅,桌椅皆是上好硬木,摆放疏朗,以竹帘、屏风略作隔断,空气中弥漫的香气更加诱人,却并不油腻喧闹。客人低声交谈,堂倌脚步轻快,秩序井然。

被引至二楼一间临窗的雅间,推开雕花木窗,可见后院一角,竟有小桥流水,竹影婆娑,幽静得不似酒楼。掌柜亲自奉上香茗,茶汤清亮,香气沁人,竟也是上品。